牧燃和白襄从地下通道出来,走进了一片灰蒙蒙的原野。风很大,吹在脸上有点疼,空气里有烧焦的味道。
天是灰的,地也是灰的,远处什么也看不清。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地面的声音。
牧燃往前走。他的右腿没了,裤管空荡荡的,里面全是灰。每走一步,灰就往下掉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风太大,刚踩出的脚印很快就消失了。
白襄跟在他后面,手一直放在刀柄上。她没说话,眼睛盯着四周。地上没有别的脚印,只有他们两个的。但她觉得,有些东西光靠脚印是看不出来的。
他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这片原野什么都没有,连一只鸟都看不到。地上有裂缝,偶尔会发出声音,像是地下有什么在动。
牧燃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倒下的石碑上。他闭上眼,额头出汗了。不是因为热,是身体撑不住了。右腿的灰已经快到膝盖,包着的布条开始碎裂,露出下面发白的肉。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张纸条还在,贴着心口。上面写着三个字:我在等。
“还能走吗?”白襄问,声音很小。
他点头,没睁眼。
“前面有火光。”她说。
他睁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座沙丘后面,有一缕烟升起。几个人影坐在那里,围着炭堆烤手。火光很弱,照不清脸。
“是旅人。”他说。
“应该是歇脚的。”她补充,“这种地方能活下来的人,都不简单。”
他没动。他知道火堆能带来温暖,也可能引来危险。在这片废土上,活着的东西都会被盯上。
“要过去听听消息吗?还是绕路?”她问。
“听。”他说,“有些事躲不掉。”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扶了扶肩上的包袱,慢慢往前走。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试探着地面。她知道,在这种地方,走得快的人死得最快。
牧燃撑着石碑站起来,拖着右腿跟上去。左腿一直在抖,但他没发出一点声音。疼已经不是重点了,重点是他不能停。
走近时,火堆快灭了,只剩几根炭在冒烟。五个旅人坐在边上,穿的是破麻布衣服,脸上都是黑灰,看不出年纪。一个人手里拿着断矛,另一个脚边放着缝了好几次的皮囊。
没人抬头。直到白襄在三步外站定,说:“借个火,歇口气。”
一个老头抬眼看他们,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位置。其他人还是不动,连呼吸都很轻。
白襄蹲下,掏出火石,打了两下,点燃干草扔进炭堆。火苗跳起来,照亮了几张脸。皮肤裂了,嘴唇脱皮,眼窝深陷。
“你们从哪来?”老头问,声音很哑。
“东边。”白襄说,“过了枯河来的。”
老头哼了一声:“那条河三十年前就没水了。”
“我们知道。”她说,“所以我们绕了北道。”
老头没再问。另一个人开口:“你们要去哪?”
牧燃坐在火边,靠着背包。他没说话。他的注意力在右手——指尖在抖,皮肤变得透明,血管一点点消失。
老头咳了两声,吐出一口黑痰。“灰烬之谷不是地名,是坟场。”他低声说,“我大哥带七个人进去过,出来只剩他一个。人活着,可眼睛全灰了,一直念‘门开了’。第三天夜里,他全身发灰,皮肉一块块掉,像烧透的纸。我们把他埋了,第二天坟塌了,人不见了,只留下一双脚在外面。”
白襄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扫过每个人的面孔,像是在判断真伪。牧燃依旧沉默,但呼吸变得更深。
火堆响了一下,火星溅到牧燃鞋面上。他没动,任它烧穿布面,烫到脚背。他已经感觉不到痛。
“不止是人。”兜帽里的女人开口,“谷里的灰会动。夜里你躺下,第二天醒来可能被埋了一半。有人插旗做记号,第二天旗子还在,方向却全反了。你明明朝西走,醒来却面朝东。”
“里面有妖兽吗?”白襄问。
女人点头:“有。没人见过长什么样,只听过声音。像铁链拖地,又像很多人一起哭。十年前一支商队进去,二十个护卫全副武装。三天后,有人在谷口捡到一只箱子,里面全是耳朵,还是温的。箱子上刻了三个字:别进来。”
白襄眼神一凝,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是怕,是生气。她见过太多人死于无知,更多人死于执念。
“最怕的还不是这些。”老头低声说,“是诅咒。有个村子离谷口三十里,祖辈都没进去过。有一年冬天风变了,灰吹进村。七天后,全村人开始咳灰,从嘴和鼻子往外排。第十天,所有人皮肤变硬、发灰,站着站着就碎了,一地粉末。救的人说,他们临死前都在笑。”
火堆暗了,风吹灰进来,呛得人咳嗽。
“所以你们别去。”老头盯着牧燃,“你这身子,走不出十里就得倒。灰烬之谷不吃强者,专挑快死的人吞。”
牧燃低头看右腿。布条已经被灰浸透,轻轻一碰就掉渣。他伸手摸了下,指尖沾灰,像碰到骨头。
“我知道。”他说。
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见了。
“你知道什么?”拿断矛的人问。
“我知道进去的人很少回来。”他说,“也知道里面有妖兽,有诅咒,有让人发疯的灰雾。我还知道,有些人进去,是为了找东西。”
“那你为什么去?”女人问。
他没答。手慢慢移到胸口,按了下那张纸条。
白襄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等一句话,一个理由,让他停下。她不怕死,她怕他死得毫无意义。
“我妹妹在等我。”他说。
没人笑。
在这片荒原上,说这种话的人,要么疯了,要么真的不想活着回来。
老头叹了口气:“等你的人,多半已经不在了。谷里的门不等人,它只吞人。”
“她还在。”牧燃说,“只要我没变成灰,她就在。”
火堆彻底灭了。风更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旅人们陆续起身,裹紧衣服,准备离开。
“最后劝一句。”老头临走前说,“回头还来得及。往前一步,就是绝路。”
他们走了,身影很快被灰雾吞没。
白襄没动。她看着牧燃,看他慢慢整理右腿的布条,动作很慢,像在绑一件容易坏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他左手小臂——那里皮肤变透明了,能看到下面的骨头。
“你信他们说的?”她问。
“信。”他说,“每一个字都信。”
“那你还要去?”
“本来就要去。”他抬头看向西边,“现在更得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喝一口。”
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小口。水有股铁锈味。
“你的手。”她突然说。
他低头。左手小臂有一处皮肤透明了,能看到骨头。他没碰,也没遮。
“迟早的事。”他说。
“你撑不了七天。”她说,“按你现在灰化的速度,最多四天,你就走不动了。”
“那就走三天。”他说,“走到倒下为止。”
“然后呢?你倒在路上,谁来救你?你妹妹就能自己走出来?”
他没看她,只盯着西边。远处三座黑山并排立着,像巨兽的背。更西边,一条干裂的河床横穿大地,像一道旧伤疤。最远的地方,天地交界处,有一道凹陷——那是谷口。
“我不需要救。”他说,“我只需要走。走到她说的那句话为止。”
“哪句?”
“我在等。”
白襄闭了下眼。
她记得那封信。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力气写的。没有名字,没有地址,但从灰烬之谷方向寄来的,是唯一的消息。之后再无音讯。纸条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你真觉得她还活着?”她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停。停下来,我就真死了。走着,至少我还算个人。”
她看着他那只透明的手,看着他空荡的右腿,看着他靠一根皮绳才能站稳的样子。她知道他是真的没退路了。这种人最危险,也最可信。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什么都不怕。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那你得先起来。”她说,“坐着说不去,门也不会自己开。”
牧燃抬头看她。
她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
“拉你。”她说,“别告诉我你现在连这点面子都不要了。”
他看着她的手,没马上动。
“你不怕跟我一起死?”他问。
“怕。”她说,“但我更怕以后想起来,后悔当初没陪你走。”
他看了她几秒,终于抬起左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用力一拽,把他拉了起来。他左腿刚落地就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倒,她立刻跨一步挡在他身旁,用肩膀顶住他肋下,稳住了。
“站稳。”她说。
他喘了口气,点头。
两人靠着风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风还在吹,灰味更浓了,好像越往里走,就越接近那个地方。远处传来轻微震动,像是地下有什么在动。牧燃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像是那张纸条在发烫。
白襄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他摇头,“只是……她好像在催我。”
“谁?”
“她。”他望着西边,“她在等我。我能感觉到。”
白襄没再问。她知道,当一个人走到绝境时,感知会变得特别清楚。她不再劝他回头,因为她明白,真正的告别,不是拦住他,而是陪他走到最后一程。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现在。”他说。
“你确定?你这身子……”
“拖得越久越糟。”他打断她,“现在还能走,再过两个时辰,可能连腿都抬不起来了。”
她看他一眼,点头:“行。但我得先检查装备。”
她松开他,走到角落打开包袱。里面有干粮、水囊、火石、绷带、匕首、绳子。她一件件清点,去掉多余的东西,只留下最需要的。动作利落,不拖沓。
“你有多少药?”她问。
“半瓶固脉散,一瓶止灰液。”他说,“都在这儿。”
她拿过来一看,瓶子有裂缝,药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止灰液只能减慢崩解,不能治好。”她说,“你最多再用两次,之后……手也会开始掉。”
“我知道。”他说,“不用了。留着应急。”
她把药收好,又拿出一块黑布,撕成两条,递给他一条:“绑手臂用。万一路上断了,至少能吊住。”
他接过,没推辞。
她背上包袱,拎起刀,站到他面前。
“走吗?”她问。
“走。”他说。
他迈出第一步。
左腿落地,稳。右腿拖着走,灰洒了一地。他没回头,也没看身后的火堆残迹。他知道那些话的意思——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也许很久以前就有人走过这条路,带着一样的伤,一样的念头,走向同一扇门。他们没回来,不代表他也不行。
风从灰原深处吹出来,带着灰味,也指明了方向。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慢,但从不停。每一步落下,都有灰从裤管滑落,像生命在悄悄流失。但他走得坚决,像一座快要倒的塔,还没倒。
白襄跟在后面,保持半步距离,手始终没离开刀柄。她眼神锐利,耳朵听着四周,提防任何异常动静。她不是不怕死,而是明白——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陪一个快死的人走绝路,也许很蠢,但如果连这点蠢都没有,人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天色越来越暗,灰雾渐浓,前方的山影变得模糊。他们不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时间没了意义,只有前进才是唯一的标准。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光。不是太阳光,也不是火光,是一种灰白色的暗光,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那光没有温度,反而让人感到寒意。
出口到了。
门外是荒原。
一眼望不到边的灰原,起伏如海浪。远处,三座黑山并列而立,像巨兽的脊背。更西边,一条干裂的河床横穿大地,像一道伤口。
最远的地方,天地交界处,隐约能看到一道凹陷——
那是谷。
灰烬之谷。
牧燃停下脚步,望着那片死寂的地方,很久没说话。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心里有什么在翻涌。那三个字再次灼烧他的心:我在等。
白襄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从这儿开始,就是没人区了。”
他点点头。
“谢谢你。”他说。
她没回应,只是握紧了刀。
“走吧。”她说,“天黑前,我们要翻过第一道山脊。”
他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风依旧在吹,灰依旧在落。
而在那片死寂的尽头,一扇看不见的门,正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