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昭屿脚步顿在廊下。
老仆提着灯笼引路,没察觉身后人的异样,还在絮絮叨叨:
“苏小姐今日精神好些了,下午在院里走了两圈,小莲姑娘扶着,气色也比前两日强……”
薛昭屿没应声。
他站在廊下,风灯的光晕被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内室方向传来隐约的水声,淅淅沥沥的,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窗纸上映着一层暖黄的光,朦朦胧胧,连带着窗边那株芭蕉的影子都跟着晃。
他别开眼,声音平平:
“谁在里头伺候?”
老仆答:“小莲姑娘在里面呢。热水是刚烧的,沈医正说沐浴能祛寒气,让苏小姐多泡一会儿。”
薛昭屿“嗯”了一声。
他转身去了前厅,坐下来,随手拿起案上一卷书,翻开。
纸上墨字映在眼底,半页看过去,一个字没往心里去。
耳边那点水声隔着两道墙,原本听不真切了,可偏偏风一静,又隐约飘过来一些,细细碎碎的,分不清是水声还是别的什么。
他翻了一页书,动作不疾不徐。
蒋斌站在厅外,探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公子端坐灯下读书,面色如常,便没敢进去打扰。
只是心里嘀咕:方才在车上还催着快些走,到了地方倒不急了,坐着看书?
约莫过了一刻钟,廊下传来脚步声,小莲端着一盆水出来倒,见了前厅亮着灯,探头一看,吓了一跳:
“薛公子?您何时来的?”
薛昭屿放下书,面色淡淡:
“刚来。你家小姐呢?”
“刚沐浴完,在屋里擦头发呢。”
小莲福了福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
“小姐今日吃了两碗粥,还喝了大半碗鸡汤,比前两日强多了。”
薛昭屿点了点头,起身往内室方向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头烛火明亮。他从门缝里看见苏淡月坐在妆台前,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中衣,外头罩着那件玄色大氅。
还是他的那件。
她正拿着帕子绞头发,长发湿漉漉地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小了一圈,眼尾薄红被热气蒸过,像是晕开的胭脂。
大约是刚沐完浴的缘故,她面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唇也不再是惨白,而是淡粉色,微微抿着,专心致志地绞发梢的水。
薛昭屿在门外站了一瞬。
然后他抬手,在门上轻叩了两下。
苏淡月转过头。
她看见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大氅。
他的大氅。
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从耳根一直漫到脖颈。
“薛公子。”她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薛昭屿推门进去,面色如常,在桌边坐下来。
“头发没干就坐着,容易着凉。”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大理寺审案,“让丫鬟拿布巾多绞两遍。”
苏淡月应了一声,小莲赶紧拿了干布巾进来替她绞发。
薛昭屿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别处。
妆台上搁着那方素白帕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的墨竹洗过了,干干净净。
旁边是一把木梳,齿缝里还缠着几根细发。
他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茶盏,自斟了一杯。
茶是温的,入口微涩,像是泡了许久。
“今日的药吃了?”他问。
“吃了。”苏淡月轻声答,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比前两日好了许多。
“吃饭呢?”
“也吃了。”
薛昭屿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淡。
小莲绞完头发,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两个人。
烛火跳了两下,映得满室暖黄。
苏淡月坐在妆台前,头发半干,散在肩头,月白中衣外面裹着他的大氅,整个人被衬得小小一团。
薛昭屿端着茶盏,不说话。
苏淡月低着头,手指捻着衣角,也不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苏淡月忽然开口:“公子今日来,是有事?”
“路过。”薛昭屿放下茶盏,“顺道看看你。”
苏淡月抬眼看他。
他坐在灯下,侧脸被烛光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眉目疏淡,神色平静,像是真的只是顺道来看看。
可清兰别院在城北,大理寺在皇城根,翰林院在城南。
哪条路过得到这里来?
苏淡月没拆穿他。
她低下头,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多谢公子。”她声音很轻,“我好多了。”
薛昭屿看着她的发顶。
她的发是黑的,半干的,有些毛躁,垂在肩头,衬着月白的中衣,越发显得整个人薄薄一片。
大氅裹得松了些,领口微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和上面一颗小小的痣。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李叙安的案子,”他忽然开口,“再过几日便要判了。”
苏淡月手指顿了一下。
“按律,仗六十,流放。”薛昭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薛芊宁是从犯,同样流放。你婆母刘氏因没有切实证据,证明她也同样参与,她是无罪释放。”
苏淡月低着头,没说话。
薛昭屿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说。”
苏淡月沉默了片刻。
“没有。”她轻轻摇头,“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薛昭屿看着她的神情,没有哭,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只是淡淡地,像是听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淡月。”他叫了她的名字,顿了一下,“你父亲那边,信已经送到了。他回信说,过些日子亲自来京城接你。”
苏淡月终于抬起头。
她眼眶微微泛红,眼尾那抹薄红像是浓了些,可到底没有落泪。
“我父亲……”她声音哑了一下,“他身子还好么?”
“信上没多说。只说让你好好养着,等他来。”
苏淡月点了点头,垂下眼,将脸别向烛火那一侧。
薛昭屿看见她搭在膝上的手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坐了片刻,然后起身。
“早些歇息。”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药按时吃。我明日再来看你。”
苏淡月抬头看他。
烛火映在她眼里,亮亮的,湿湿的。
“公子。”她叫住他。
薛昭屿回头。
“帕子……我洗好了。”她拿起妆台上那方叠好的素白帕子,递向他,“还给公子。”
薛昭屿看着那帕子。
素白色的,角上墨竹洗得干干净净,针脚清晰。
她叠得方方正正,像是怕折坏了那丛墨竹。
他伸手准备接过来。
帕子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指腹轻碰到她的手。
他攥了一下帕子,随手揣进袖中。
“早点歇息吧。”他说。
苏淡月看着他,脸莫名红了。
赶忙缩回了手。
刚刚该是不小心的吧。
薛昭屿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苏淡月坐在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听着脚步声渐远。
然后她低下头,将脸埋进大氅的狐裘里。
狐裘上沾着淡淡的沉水香,清冽干净,是他的味道。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