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永远忘不了那一刻。
当那朵最大的焰火在夜空炸开。
六妹的两个夫郎裴大人和谢大哥一左一右护着她,自己则攥着六妹的衣角,生怕在拥挤的人潮中走散。
可就在那声巨响掩盖一切声响的瞬间——
沈书眼睁睁看着几个黑影如鬼魅般从侧面挤入人群。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六妹身体猛地一僵,随后软软地向后倒去。
“六妹!”沈书失声惊呼。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欢呼声中。
裴琰和谢君衍几乎同时察觉异样,两人脸色骤变,同时伸手去抓沈宁玉。
但太迟了。
那几个黑影动作快得不可思议——一人捂住六妹口鼻,两人架起她的胳膊,借着人潮的推挤,如游鱼般向后撤去。
“找死!”
裴琰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冷静,带着沈书从未听过的暴怒。
谢君衍那双总是慵懒含笑的桃花眼瞬间冰封,银发在焰火的光下扬起一道冷冽的弧线。
两人同时出手。
裴琰一掌劈向最近的黑影,那人惨叫着飞出去,撞倒一片围观者。
谢君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几根银针,寒光一闪,另一个黑影闷哼倒地。
可架着六妹的那两人已经趁乱退到了人群边缘。
沈书想追上去,却被汹涌的人潮推得踉跄。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六妹被拖进一条黑暗的小巷,消失不见。
“玉儿——!”裴琰的嘶吼声撕破夜空。
那一刻,沈书看见这位素来沉稳如山的裴大人,眼中竟是一片赤红。
谢君衍没有喊,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条小巷,银发下的脸白得吓人,周身散发出沈书从未感受过的、近乎实质的杀气。
“封锁城门!所有出口!”
裴琰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
“裴七!调兵!全城搜捕!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城!”
“阿令。”谢君衍只说了两个字。
一直如影子般跟在后面的阿令单膝跪地:“属下在。”
“动用所有暗线,查。半个时辰内,我要知道是谁,往哪去,有多少人。”
谢君衍的声音平静,却让沈书浑身发冷——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平静。
沈书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他看着裴琰和谢君衍迅速分派人手,看着官兵如潮水般涌向各个城门,看着谢大哥的人悄无声息地散入夜色。
而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沈书。”
裴琰忽然看向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冷静,但深处的风暴仍未平息,
“你跟着裴七,先回梧桐里小院。不要乱跑。”
“我……我想帮忙找六妹……”沈书的声音在颤抖。
“你帮不上。”
谢君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
“回去,若还有同伙在城内,你落单就是活靶子。”
沈书咬紧下唇,点了点头。
他被裴七护着,逆着人潮往梧桐里小院走。
回到小院时,沈书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他坐在堂屋里,盯着桌上那盏七彩琉璃灯——那是裴大人方才在灯谜擂上赢来送给六妹的。
灯还亮着,烛火透过琉璃灯壁,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可六妹不见了。
沈书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一幕:六妹软倒的身影,被拖进黑暗的小巷,裴大人赤红的眼,谢大哥冰封的脸……
“五少爷,喝口热茶。”
裴七端来茶盏,声音有些沙哑——他方才也参与了追捕,脸上还带着擦伤。
“裴七大哥……”
沈书接过茶,手还在抖,
“六妹她……会没事的,对吗?”
裴七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县主吉人天相,大人和谢郎君一定会找到她。”
可这话说得毫无底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
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沈书坐立不安,几次想冲出去找,都被裴七拦下。
“五少爷,您现在出去,万一再出事,大人和谢郎君还要分心救您。”
沈书知道裴七说得对,可他受不了这种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沈书觉得像过了一辈子——院外终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沈书猛地站起,冲出门去。
然后他看见了。
裴琰抱着一个人从马背上下来,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但沈书一眼就认出那是六妹。
六妹……还活着。
沈书悬着的心刚落下一点,随即又提了起来——因为他看到六妹的状态很不对劲。
她在裴琰怀里不安地扭动,发出细微的呻吟,脸颊潮红得不正常。
“热……好难受……”
沈书听见六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媚意?
沈书脸一红,下意识别开视线,但随即又反应过来——六妹这是怎么啦?
“裴大人,六妹她……”
“中了‘百日醉’。”
回答他的是随后赶到的谢君衍。
谢君衍翻身下马,银发有些凌乱,衣襟上还沾着血迹——不是他的。
谢君衍快步走到裴琰身边,搭上沈宁玉的腕脉,脸色越来越沉。
“烈性催情药,非阴阳调和不可解。”
谢君衍说得直白,沈书听得耳根发热。
他看见谢大哥说完这话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复杂的情绪。
“我先去配调理的方子。”
谢君衍对裴琰说,声音艰涩,
“你……照顾好玉儿。眼下解毒要紧,但……尊重她的意愿。”
这话里的含义,沈书听懂了。
他看着谢大哥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总是慵懒从容的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萧索。
裴琰抱着六妹大步走进屋内。
沈书想跟进去,被裴七轻轻拦住。
“五少爷,您去厢房休息吧。这里有大人。”
“可是六妹她……”
“县主现在需要的是解毒,不是探望。”
裴七说得委婉,但沈书明白了。
可走了几步,沈书又忍不住回头。
他看见裴琰抱着六妹进了正屋,关上了门。
门完全关上了。
沈书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直到此刻,沈书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不是为自己,是为六妹。
如果今晚裴大人和谢大哥没有及时找到六妹,如果六妹真的被卖到北边……
沈书不敢想下去。
“五少爷。”
阿令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手中拿着块沾血的乌木令牌,
“这是从绑匪身上找到的。谢先生让属下转告您——县主会没事的,请您安心休息。明日……或许需要您作证。”
沈书接过令牌。
乌木材质,雕刻着扭曲的兽头图案,入手冰凉。
“这令牌……能查出是谁指使的吗?”沈书问。
阿令眼神一冷:“已经查到了。苏芳芳。”
沈书瞳孔骤缩。
苏芳芳……那个因为陷害六妹而被判刑的苏家小姐?她不是应该在牢里吗?
“苏家花了大价钱,打通关系让她提前出狱。”
阿令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不死心,买通了人贩子团伙,想在冬祈会上绑走县主,卖到北边。”
沈书握紧令牌,指节泛白。
他想起白天在街上偶遇苏芳芳时,对方那怨毒的眼神。
当时他只觉不适,却没想过她会如此疯狂。
“那……那些绑匪呢?”沈书问。
阿令沉默片刻,缓缓道:“死了。全部。”
两个字,轻描淡写,却让沈书脊背发凉。
阿令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们赶到时,绑匪已经死了。马车车厢被巨石砸塌,两人死状……很惨。县主不见了,我们在树林里找到了她。”
沈书愣住了。
难道是六妹……自己动的手?
那个总是笑眯眯、喜欢偷懒、被全家人宠着的六妹?
沈书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