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官市公安局,询问室。
李志向推门进来时,这次手里多了一张传真,纸张还带着温度。
他没说话,走到桌边,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梁启诚面前。
纸上,省商务厅的公函抬头下面,是南桥商务顾问有限公司盖着红章的正式说明。
梁启诚目光下移,落在那张纸上。
传真的内容通俗易懂。
海桥单证筹备组、诚安商务咨询公司、学生资料违规使用、保证金代收,所有这一切,全部被定性为“梁启诚个人在侯官期间,为推进业务,超越职权范围进行的个人沟通行为”。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刀,把他和南桥公司切割得干干净净。
梁启诚盯着那份说明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突然,他从喉咙里挤出来一道笑声,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地盯着李志向。
“他是真想让我死啊!!!”
梁启诚一拳砸在桌面上,气得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梁子平!你他妈的不得好死!!”
他对着空气怒声咆哮,声音在询问室里回荡,李志向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没劝,也没拦。
就这么等对方把心中的情绪发泄出来,等梁启诚的喘息声稍稍平复,这才缓缓开口:
“这份说明,够不够让你看清他?”
梁启诚通红的眼珠转向李志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李志向,像在做一个最后的决定。
几秒后,他突然弯下腰,抓起脚边的登机箱,一把将其立在桌上。
“刺啦”一声。
他用指甲划开箱子拉杆内侧的一条缝线,从夹层里费力地抽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
他把塑料袋撕开,里面是一张A4打印纸。
“这才是他真正想让我死的东西!”
梁启诚把那份文件拍在桌上,文件标题竟然是《侯官冷链服务配套收益测算(第一阶段)》。
李志向的目光落了上去。
表格里,列着三条收益线:
学生单证培训服务费。
温控保证金沉淀资金池收益。
港资指定货源代理协调费。
而在表格最下方的批注栏,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潦草。
【第一阶段不碰港务收费,先控人、控单、控钱。】
“这是梁子平的字!”梁启诚指着那行批注,声音嘶哑,“南桥总部小会议室,他亲手写的!当时南桥商务法务总监陆文彬和恒晟贸易驻榕州办事处副主任何绍坤都在场!”
李志向拿起那份测算表,指尖隔着证物袋摩挲着那行手写字。
他并没马上定性,只看向梁启诚,说道:
“这份表格的来源、形成时间、参会人员,一五一十,写清楚。”
他把笔录纸推了过去,“笔迹鉴定我们会做,你说的是不是实话,纸会开口。”
梁启诚抓过笔,趴在桌上,疯了似的开始写。
梁启诚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像在把憋在胸口里的怨毒一笔一笔掏出来。
写到“参会人员”那一栏时,梁启诚的笔忽然停住了。
李志向抬眼:“想起来什么了?”
梁启诚抬起头,眼神阴:“那天不止他们两个在场。”
李志向语气依旧平稳:“继续说。”
梁启诚咬着牙,重新落笔:“南桥总部小会议室,长桌右手边第一位是梁子平,第二位陆文彬,何绍坤坐对面。我坐在门口,负责做会议纪要,梁子平写那行字的时候,陆文彬还提醒过他,说这几个字最好别进正式版。”
李志向眸光微微一动:“陆文彬原话怎么说?”
梁启诚闭了闭眼,回忆。
“他说,梁总,这个表述太直,后面如果有人追,会说我们有控制意图。”
“梁子平怎么回的?”
梁启诚冷笑一声:“他说,内部测算,又不是给外人看的,第一阶段先把侯官的入口卡住,港务收费以后再说。”
李志向把这句话完整记下,又问:“何绍坤当时什么反应?”
“他没反对。”梁启诚声音发哑,“他还说,恒晟那边只看结果,只要冷链柜能走指定通道,前期多绕几层收费名目没关系。”
李志向停笔,抬头看他:“你确定这是何绍坤说的?”
梁启诚一拳攥紧:“确定!我当时就坐在他斜对面,他说完还看了陆文彬一眼,陆文彬没吭声。”
李志向把一张空白纸推过去。
“画。”
梁启诚愣了一下:“画什么?”
“会议室座次图。”李志向说道,“门在哪,窗在哪,投影在哪,你坐哪,梁子平坐哪,陆文彬和何绍坤坐哪,全画出来。”
梁启诚盯着那张白纸,几秒后抓起笔。
他画得很乱,全凭想到哪画到哪,长桌、门口、投影幕、茶水柜,几个名字被他标了上去。
李志向等他画完,又把纸转过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张测算表,当时有几份?”
“三份纸质版。”梁启诚答得很快,“梁子平一份,陆文彬一份,何绍坤一份,我手里这份,是会后梁子平让我带回去改电子版的底稿。”
“电子版在哪?”
梁启诚迟疑了一下:“南桥总部内网肯定删了,但梁子平习惯让秘书做备份,旧项目资料如果没清干净,海联仓储那边可能有。”
这句话,正好和三号库、b7副库的线索扣上了。
李志向把座次图、笔录纸和那份测算表分别装袋编号,然后看向梁启诚。
“梁总,今天你说的这些,不是骂几句亲哥就算完了,每一句话,都会有人去核。““核得上,你就是证人,核不上,你就是另一个说谎的人。”
梁启诚低下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次,我不替他们挡了。”
……
与此同时,榕州。
海联仓储地下半层,b7副库。
这里不像三号库那样杂乱,更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几十个纸箱放在木架上,落满了灰尘。
曹锐戴着手套,亲自打开一个编号为“2003-cw-bh”的纸箱。
箱子里,一本本文件目录被装在透明文件袋里,保存完好。
一名经侦干部拿起第一本,翻开。
《2003金桐旧保函复印件存档目录》。
另一名干警则在另一个箱子里,找到了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名片夹。
他翻开其中一册,正是“南桥项目历史联系人卡”。
干警们很快就发现来自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
柜门没锁,里面只有几个文件夹。
曹锐打开其中一个蓝色封皮的,里面只有一张纸,标题是:【蓝港咨询业务旧账索引(2002-2004)】。
曹锐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金桐码头财务科原科长杜兰芳说沈先生在蓝港有账,索引在这里!
“曹队!”一名年轻干警举着一份文件跑过来,“这里还有一份清理清单!上面有南桥行政主管的签字!”
曹锐接过清单,上面罗列的正是昨晚从三号库货车上截下的那七箱废旧资料!
十分钟后,海联仓储办公室。
南桥那位行政主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还在嘴硬。
“我……我只是按公司行政惯例,对过期资料进行盘点归档……”
曹锐没跟她废话,直接将两样东西拍在她面前的桌上。
一张,是她昨晚签收的清理清单。
另一张,是技术部门刚恢复的,梁子平秘书发给她的短信内容:【梁总办通知:春节前务必将三号库能搬的清空,不能搬的贴盘点封条,找外包处理干净。】
行政主管看着那条短信,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是……是梁总秘书安排的……”她声音发颤,彻底招了,“她说梁总的意思,这些东西留着是祸害,必须赶在年前处理掉!”
……
侯官,市委小会议室。
孙国良听完曹锐电话里的通报,激动得一拍大腿。
“许书记!人证物证俱全!梁子平销毁证据,罪加一等!我现在就带人去榕州把他抓回来!”
“坐下!”
许天放下搪瓷缸子,孙国良愣在原地。
“谁有管辖权,谁出手续。”许天看着他,一字一顿,“省厅的案子,侯官不能替他们办,这是规矩。”
孙国良咬了咬牙,涨红着脸坐了回去。
许天拿起桌上的电话,电话那头还没有挂断:
“曹队,梁子平那边,省厅可以发通知了。”
电话挂断,许天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周言、方得志和孙国良。
“梁启诚不是源头,他只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堵窟窿的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为整个案件定了调。
“诚安不是孤案,海桥不是孤案,金桐更不是孤案。”
“这是一套盘踞在旧港口上的代理生态,现在换了一身港资的外衣,妄图重新长回侯官的骨头里!”
许天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从今天起,所有材料,给我按三张表重新梳理!”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人员交叉关系表】
“从沈子石到梁子平,再到每一个挂名的法人、办事的助理,谁和谁是同伙,给我画出来!”
【资金异常流向表】
“从金桐的过桥款,到诚安的保证金,钱从哪来,经过谁的手,最终流向了哪个账户,给我标出来!”
【业务模式复刻表】
“把金桐、蓝港、侯官三个地方的套路,保证金、代理费、空壳公司,一项一项对比,把他们这套模式的骨架给我拆出来!”
三张表,要将这个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彻底解剖。
周言和方得志看着白板,后背一阵发麻。
这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大手术,绘制的解剖图!
当天中午,一份由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签发,曹锐亲自签名的《关于要求梁子平到案协助说明有关情况的通知》,送达榕州南桥商务顾问有限公司总部。
南桥法务部签收了通知。
半小时后,回函传真至省厅。
内容只有一句话。
【梁子平总经理已于日前外出,正值春节休假,暂时无法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