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省委大院会议室。
省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除了全体省委常委，省纪委、省委组织部几个相关部门负责人也都到了。
候官这边，许天和方得志也列席了这次会议。
这是他第一次坐到省委常委会的列席席上。
所有人都在等。
上午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中组部干部监督局二局王局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全体起立。
王局长展开文件，声音平稳地开始宣读。
“经中共中央批准，鉴于章文韬同志在担任海东省委书记期间，对身边工作人员管理失察，对省属国有企业监督管理不到位，负有主要领导责任。经研究，章文韬同志不再担任海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职务，另有任用。”
“另有任用”这四个字，算是给章文韬留下了最后一点体面。
在座的人都明白，这是中央考虑到章文韬过去在东南沿海改革开放中的贡献，做出的从宽处理。
可谁也清楚，他的政治生命，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王局长念完，合上文件。
章文韬慢慢站了起来，声音有些沙哑。
“我拥护中央决定。”
“在担任海东省委书记期间，我对身边工作人员和省属国企的监督管理存在严重失察，对此，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向组织作出深刻检讨，请组织审查。”
说完，章文韬微微鞠了一躬，又重新坐下。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那份刚刚宣读完的红头文件上。
巴泰华第一个开口。
“我拥护中央决定。”
声音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紧接着，宿国强、邹奇胜，以及其他常委也依次表态。
谁都不傻，中组部的人亲自到场宣读，这种时候，谁慢一秒，都是态度问题。
许天坐在列席席最后一排，手里转着笔，并没发生其他事情。
他在这层次的会议，就是一个过客
会议结束后，章文韬收拾好面前的文件和茶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他和任何人都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走廊里，几个省直部门的厅局长正站在拐角处。
看到章文韬走过来，几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下。
有人下意识想上前打招呼，嘴都张开了，可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章文韬面无表情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方得志看见他的背影似乎微微佝偻了一下。
方得志站在走廊拐角，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自己被冷落的那十二年。
那时候，他去省委办公厅送材料，走廊里的人也是这样。
看你一眼，点个头，然后侧身让过。
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如今，章文韬也尝到了这种滋味。
权力这东西，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时，万人追捧。
可一旦离开那个位置，人走茶凉，半点不讲情面。
就在这时，方得志又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
走廊另一头，几名省直厅局长正快步朝许天走去，脸上都堆着笑意。
“许书记！好久不见啊！”
一个戴眼镜的厅级干部抢先伸出手，热情得像见到了多年老友。
“上次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您关于港口经济圈的发言，我回去以后反复看了好几遍，真是受益匪浅啊！”
另一个也立刻跟上来。
“许书记，侯官港口现在这套运营模式，能不能给我们省里其他港口也指导指导？改天我带人去侯官，好好学习学习！”
许天微笑着一一回应。
不冷不热，不近不远。
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说话的分寸也恰到好处。
方得志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想起许天刚到侯官的时候，省里这些厅局长有几个人拿正眼看过他？
侯官的请示文件送到省里，石沉大海才是常态。
可现在呢？
许天没有动用一兵一卒，也没有越权一步。
他硬是靠着制度、程序和证据，把一个省委副书记拉下马，又把一个省委书记送走了。
这些人怎么能不慌？
又怎么能不赶紧过来示好？
许天应付完几名厅长后，转身走向宿国强。
“宿书记，该翻篇了，侯官那边还有很多事，我先回去了。”
宿国强点了点头。
“你去忙吧。省里这边，巴省长会主持日常工作，短期内不会有大的变动。”
许天应了一声，带着方得志往楼下走。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办公大楼。
六楼的窗户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许天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方得志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许书记，刚才走廊上那几个厅局长围过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件事。”
许天闭着眼没接话。
方得志自顾自往下说。
“我刚到侯官纪委，头一次去省纪委送案件汇报材料。在办公厅走廊里碰见其中一位，就是刚才戴眼镜那个，拉着我寒暄半天，一句正事没提全是场面话。我递材料他连看都没看，往桌上一搁，拍拍我肩膀说基层辛苦了，以后多联系。”
他顿了顿。
“后来那份材料在省纪委压了三个月没人管。”
“今天他握您的手，那股热乎劲儿我替他脸红。”
许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睁眼，应道：
“正常，位置变了，别人看你的眼光自然就变。不是他变了，是我坐的这个位置变了，换个市委书记坐这儿他一样热情。”
当然还有一句话，许天没说出来，自己是用过硬的战绩让对方变脸的，两战省委书记，全胜的战绩，谁看到都得清澈许多呀。
方得志沉默两秒点了下头。
“章文韬刚才从走廊走过去，那帮人连招呼都不敢打。去年排着队往六楼送材料的时候哪个不是笑脸相迎？这才多久人就凉了。”
许天没接这茬。
方得志想了想又说：“还有个细节，刚才会上邹奇胜表态的时候，手一直在桌子底下搓裤缝，声音也飘。”
“巴泰华倒是痛快，第一个开口，一个多余字没有。”
许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看得仔细。”
“跟您这么久多少学了点。”方得志老老实实答了句。
许天重新闭上眼，说道：
“巴泰华是聪明人，章文韬走了他巴不得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切割。至于邹奇胜，他是章文韬一手提上来的，现在靠山没了心里发虚，搓裤缝不奇怪。”
方得志又问：“那宿书记呢？今天全场他基本没说话。”
“他不需要说。”
“这种场合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他做好自己那一摊就够了，表态这种事抢风头反而落了下乘。”
方得志没再追问。
又过了一阵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许书记，您说……下一任省委书记会是什么样的人？”
许天在座椅上，过了两秒他才开口。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侯官的事我们做好自己的就行。”
方得志没再多问。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门岗的武警立正敬礼。
后视镜里，那栋大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梧桐树的树影里。
一路上，许天没再说一句话。
方得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他确定真睡着了，因为许天闭目养神的神态，自己见过很多次，唯独这次不像。
从三号楼被查封到现在，许天几乎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亦可以说，从抵挡章文韬派系针对以来，精神就一直绷着。
方得志让小赵挑了一条路况更好、但稍微远一点的路，慢慢开回侯官。
车子到家属院楼下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许天醒了，推开车门，活动了一下脖子。
“老方，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开个碰头会，把港口那边的事再理一理。”
“明白。”
方得志目送许天上楼后，才让小赵掉头离开。
许天进了家门，换鞋，洗手，倒了一杯凉白开。
家属院很安静。
窗外有几个老人在下棋，远处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这是他到侯官以来，难得一个没有电话、没有汇报、也没有突发事件的傍晚。
许天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晚上七点整，新闻联播的画面切了出来。
主持人平静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
“经中共中央决定，刘浩然同志任海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
许天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刘浩然。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电视画面上，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部线条很硬，嘴角微微下垂，看不出什么表情。
新闻很短，只有十五秒，没有更多介绍。
许天放下杯子，走到办公桌前，按下电脑主机电源键。
老旧机箱“嗡”的一声响起，风扇开始转动。
他坐在椅子上，等着windows xp的桌面慢慢加载出来。
那个经典的蓝天白云壁纸，一点点铺满屏幕。
桌面加载完后，他点开蓝色的E图标，连上AdSL宽带。
拨号音响了两声，连接成功。
许天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三个字。
刘浩然。
搜索结果第一条显示：
刘浩然，原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副主任。
许天的目光停在屏幕上，久久没动。
国家发改委。
那是北京管全国项目审批和国民经济计划的地方。
和侯官港口这个地方项目，中间隔了不知道多少层。
许天继续往下翻了几页。
履历很干净，几乎找不到什么花边新闻。
东北人。
1977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经济学专业出身。
在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干过八年，后来调到国家发改委，历任投资司副司长、司长，三年前提任副主任。
分管领域，是固定资产投资和重大项目审批。
没有地方主政经验。
“搞宏观经济研究的。”
许天低声说了一句。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后面的发展很大程度都取决于，这个人的屁股到底坐在哪边。
许天关掉电脑，起身走向卧室。
走到窗边时，他顺手拉开了窗帘。
六月的夜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带着一点梧桐叶的味道。
远处侯官港口的方向，隐隐能看到一排塔吊的红色信号灯，在夜空里一闪一闪。
那是他一手抓起来的港口。
许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关灯，上床。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