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侯官市委办公大楼。
许天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底下压着一份文件《关于海东沿海港口资源整合前期调研的通知》，刘浩然走的时候留下的。
许天拧开钢笔帽，翻到崭新的一页，写了三行字：
“制度不靠人，人大决议固化。”
“干部敢拍板，放权让周言独立决策。”
“市场说了算，港前工业园公开招商标准。”
写完，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几秒，这三行字自己也在做，但还不够。
许天合上笔记本，顺手抓起保温杯，捏了一把茶叶扔进去，倒满开水。
热气往上蹿，茶叶在水里翻着滚。
许天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嘬了嘬牙花子。
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市委办主任的办公室电话。
“通知常委们下午两点开常委会，议题就一个落实放权。”
电话那头，市委办主任明显愣了一下。
“许书记，放权？”
“对。”
“刘书记来调研的时候提了三个要求，放权于制度、放权于干部、放权于市场。今天会上把具体方案部署下去。”
“明白，我马上下通知。”
……
下午两点。市委小会议室。
烟灰缸干干净净，一个烟头都没有。
长桌两边坐满了市委班子成员。
许天坐在主位，面前就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和那本笔记本。
周言、方得志、孙国良几个人依次落座，没人闲聊，没人交头接耳。
“同志们。”许天开口，瞬间压得住场子，“刘书记来调研的时候指出，侯官的制度建设有一个问题，太依赖个人。”
他扫了一圈全场。
“我在，规矩在，我走了，规矩可能就散了，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许天翻开笔记本。
“今天部署三件事。”
他抬起眼皮，看向方得志。
“第一，港口收费公示、五方联签、退费专户管理这三项制度，由得志牵头起草市人大决议草案，下次市人大常委会上会审议。通过以后，这些就不是我这个市委书记的要求了，是市人大的决议。谁想改，走法定程序去。”
方得志立刻点头，拿出笔在记事本上快速记下。
“明白，许书记。”
许天又看向周言。
“第二，从今天起，各分管领域的事，分管领导自己拍板。周言，市政府常务会你自己主持，方案你自己定，出了问题我担着，但你得敢做决定。”
周言点了一下头，许书记这是再次明确职责。
“明白！”
“第三，港前工业园的招商标准，由周言主导制定。设置公开准入评审机制，按标准走，不走领导批条。谁来投资看条件看资质，不看关系不看脸。”
许天说完，合上笔记本，目光在周言和方得志脸上扫了一圈。
“还有一条，决策必须在阳光下走，程序要经得起查。放权不等于放任，大家自己掂量。谁要是拿放权当放任，规矩可不认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孙国良抬起头，直愣愣地问了一句：“许书记，公安这边的案件办理权限，是不是也按这个规矩来？只要程序合法，您就不插手？”
许天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冷笑一声。
“你孙国良办案，我什么时候插过手？只要你依法依规，出了事市委给你兜底。但你要是敢乱来，摘乌纱帽的时候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孙国良咧嘴一笑：“有您这句话就行。”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站起身。
“散会。”
……
次日上午，许天办公室。
许天正在审阅方得志赶出来的人大决议草案。
红笔拿在手里，在几处措辞上画了圈，正准备写批注。
余光一扫，桌上红头文件筐里多了一份文件。
省委办机要员刚送来的。
许天放下红笔，拿起文件。
封面是省发改委的红头《关于侯官市港前工业园用地审批的批复》。
等了快一个月的批复，终于到了。
许天翻开批复，目光扫过前面的内容。
同意侯官市港前工业园用地申请，批复土地面积、用途、建设周期，一切都很正常。
但翻到最后一页，批复的最后一段，多了一个附加条件。
“为保障省级港口物流战略利益，建议侯官市在港前工业园开发中，引入具备省级港口物流运营资质的企业作为战略合作伙伴，具体合作方式由侯官市自行确定。”
许天的目光在“建议”和“省级港口物流运营资质”这两个关键节点上，停了足足五秒钟。
“建议”不是“必须”，措辞是软的。
但“省级港口物流运营资质”这个门槛，却是一道硬杠杠。
刘浩然前脚刚走，省发改委后脚就来了这么一手。
许天把批复文件扔回桌上，拿起座机，拨通了李志向的电话。
“志向，帮我查个东西。”
“许书记，您说。”
“省级港口物流运营资质，全省有哪些企业具备？门槛是什么？”
李志向是纪委老江湖，在体制里头混了半辈子，一听这话音就品出不对味了。
“许书记，您是怀疑这个资质门槛有猫腻？”
“不是怀疑，是了解情况。”许天的声音很冷，“你去查，明天给我结果。”
“明白，我马上托人去办。”
……
次日下午。
李志向拿着一份手写清单，推开了许天办公室的门。
“许书记，查清了。”
许天放下手里的文件，抬起头。
李志向把清单递过去。
“省级港口物流运营资质，是省交通厅和省商务厅联合发的。门槛定得高。注册资本不低于五千万，得有省级以上港口运营许可，还要三年以上港口物流运营经验。”
他顿了顿，手指在清单上点了一下。
“全省符合条件的企业就三家，两家省属国企，海发物流和东海港务。”
“第三家呢？”许天问。
“第三家是民营企业，盛通物流。”
许天看着清单上盛通物流的信息，眼神一冷。
“这家盛通物流，什么来头？”
李志向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往前探。
“许书记，我侧面打听了一下。盛通物流注册地在省城，注册资本五千万，但实缴只有三百万。公司名下就两辆集装箱运输车，五个正式员工。”
许天眉头一挑。
“两辆车，五个人？”
“对。”李志向咽了口唾沫，“但就这么个皮包公司，去年年营业额报了三千多万。”
许天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两辆车五个人，三千万营业额。这账怎么做的？税务局不去查？”
“这就得问那位省长大人了。”李志向的声音更低了，“我又往下查了一层，盛通物流的法人叫钱海生，这个名字在省工商系统里查不出什么水花，但我查到盛通物流的监事，叫巴雅尔。”
许天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停住了。
巴雅尔。
巴泰华的本家亲戚。
在省城经营几家贸易公司，背地里干些什么事，圈子里的人多少都有耳闻。
“你确定？”许天的声音沉了下来。
“工商登记信息白纸黑字，假不了。”李志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复印件，放在许天桌上。
“而且盛通物流去年拿过省交通厅一个物流补贴项目，金额五十万，但审批走的是绿色通道。批件上签字的那个处长，去年年底调到了省发改委，当了副处长。”
许天看着复印件上那个名字，眼睛微微眯起。
巴泰华这个人，比章文韬会玩多了。
他不打压，不施压，不发违规函，不搞消防封锁。
一道省发改委的批复条件，措辞是“建议”，表面合理合法，挑不出半点毛病。
实际上给你戴了个紧箍咒，港前工业园要开发，就得引入“具备省级资质”的企业。全省只有三家符合条件，其中一家就是巴泰华的人。
你不用，就是对抗省里的战略建议。
你用了，巴泰华的手就伸进了侯官港的利益盘子。
这招四两拨千斤，玩得确实漂亮。
许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周言的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许书记。”周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周市长，省发改委的批复你看过了吧？”
“看过了，许书记。我正想跟您汇报，这个附加条件，您觉得我们怎么处理？”
许天听出来周言的犹豫，应道：“这件事我不插手，你自己拿主意。”
电话那头，周言沉默了。
足足过了三秒钟，周言才开口：“许书记……这可是省发改委的批复，巴省长那边……”
“我说了，我不插手。”许天打断了他，压迫感十足，“你是市长，市政府常务会你自己主持，方案你自己定。”
“但我提醒你一句，查查盛通物流的底。还有，省发改委用的是建议，不是必须。你仔细琢磨琢磨这两个词的区别。”
“好的，许书记。”周言的声音硬了几分。
“还有。”许天补了一句，“港前工业园的招商标准，是你主导制定的。记住我今天说的话，按标准走，不走领导批条。谁来投资看条件看资质，不看关系不看脸。”
“明白！”
“嘟嘟嘟”
许天挂断电话，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看来章文韬倒下，这昔日的便宜盟友还是忍不住了。
那么放权第一刀，先看看你周言能不能扛住。
巴泰华伸过来的手，你周言扛过去了，你就能自己拍板。
扛不过去，那你周言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听人吩咐的办事员。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竟是沈楚欣。
“许天，东山这边最近有人来查你走之前签的那批项目审批件，说是例行审计，但查得很细。每一笔资金的去向都一笔一笔在核对，我先帮你盯着，有空回个电话。”
许天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瞳孔微微一缩。
例行审计？
侯官这边刘浩然刚走，巴泰华的手就伸了进来。
东山那边紧接着就开始查旧账。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许天看完短信厚，直接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回复。
侯官这边的事还没了结，东山那边又要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