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月过中天,清辉如霜,洒落在静谧浩瀚的云梦水府。白日里的喧嚣与晚宴的灯火俱已沉寂,唯有“水月通天塔”那通体洁白的塔身,在月光下反射着朦胧而圣洁的光晕,如同一柄直插苍穹的玉尺,沉默地矗立于水府中央,散发着古老、浩瀚、威严的气息。
陈宇的身影,如同一抹融入月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沿途巡逻的“云水卫”与各处明暗哨卡,来到了通天塔脚下。白日里,他曾远远观察过此塔,能感受到其与“水月星核”乃至苏清漪传承之间那隐隐的共鸣。此刻近在咫尺,那股共鸣越发清晰,塔身似乎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比精纯凝练的水月法则与某种星辰本源交织构筑而成,塔内自成空间,隔绝内外,神念难侵。
塔门紧闭,并无守卫。但陈宇能感觉到,塔身表面流淌着层层叠叠、繁复玄奥到极致的古老禁制,与整个水府大阵,乃至下方的云梦大泽地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硬闯绝无可能。
他取出那枚带着泪滴印记的玉简,贴近冰冷的塔门。玉简微光一闪,塔门上对应位置,一个同样大小、散发着微弱月华的泪滴形凹槽悄然浮现。他将玉简轻轻按入凹槽。
嗡——!
塔身微微一震,门前的禁制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缝隙内并非实体的门廊,而是一片旋转的、泛着星月光辉的银色光幕,散发着柔和的空间波动。
陈宇不再犹豫,一步踏入光幕之中。
熟悉的传送感传来,但并不剧烈。眼前光影流转,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水月纱帐。脚踏实地时,已身处一个奇异的环形空间之中。
这里并非塔内,更像是一处独立于塔身之外的折叠空间。空间不大,直径约十丈,呈完美的圆形。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玉石,倒映着上方一片无垠的、缓慢旋转的璀璨星河虚影。星河流转,洒下清冷的星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通明。环形墙壁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半透明的水蓝色光幕,光幕之外,隐约可见水府夜景与远方泽国的模糊轮廓,仿佛身处一个悬浮于高空的透明气泡之中。
而在空间的正中心,矗立着一座小小的、完全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古朴石台。石台上,静静悬浮着一物。
那并非人影,而是一团不断变幻、如同水波凝聚、又似月华流淌的朦胧光晕。光晕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曼妙朦胧的侧影,但面容身形皆模糊不清,唯有那股温柔、哀伤、坚定、又带着无尽思念的灵魂气息,与陈宇怀中那枚泪滴吊坠,以及玉简中的印记,同出一源!
是晴儿!虽然只是一缕残留的神念,或者某种封印的印记,但确确实实,是苏晴的气息!
陈宇的心,在感受到这股气息的刹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与难以言喻的酸楚、激动、狂喜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身体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湿润。数千年了……终于,再次感应到了她的气息!虽然微弱,虽然虚幻,但那份独特的灵魂印记,他绝不会认错!
“晴儿……”他声音沙哑,如同梦呓,想要上前,却又怕惊扰了这缕脆弱的光影。
那团水月光晕微微波动,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到来与呼唤。一个温柔、空灵、仿佛从遥远时空传来、却又直接响彻在陈宇神魂深处的女子声音,缓缓响起:
“你……来了。”
声音带着一丝虚幻的缥缈,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亲昵,仿佛跨越了无尽岁月,终于再次相逢。
“是我,晴儿,是我……陈宇。”陈宇上前两步,却又停在石台三尺之外,生怕自己的气息冲散了这缕神念。他紧紧握着胸前的泪滴吊坠,声音哽咽,“我终于……找到你了。哪怕只是一缕神念……”
“陈宇……阿宇……”光晕中的女子侧影似乎微微侧身,仿佛在“看”向他,声音带着一丝如梦初醒般的恍惚,随即化为更加深切的哀伤与歉意,“对不起……让你找了这么久……吃了那么多苦……”
“不,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和星儿……”陈宇摇头,眼中隐有泪光闪烁,“晴儿,你和星儿,现在到底在哪里?你们……还好吗?”
光晕剧烈波动了一下,女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痛苦与挣扎:“星儿……我们的孩子……他……他还活着,但我……我无法保护他太久……他被带走了……带去了一个……很远、很危险的地方……”
“被谁带走了?去了哪里?是不是上三天?”陈宇心中一紧,急声追问。
“是……是‘他们’……”晴儿的神念似乎很不稳定,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与无力,“苏星海……还有……‘幽魔族’的‘蚀月’一脉……他们与上三天某个势力勾结……想要夺取我苏家‘水月洞天’的本源,更想得到……得到星儿身上……传承自你我的……混沌星辰血脉!”
混沌星辰血脉!陈宇如遭雷击。星儿继承了他的混沌神格与晴儿的水月天赋,竟是如此逆天的体质!难怪会成为那些人的目标!
“他们用阴谋逼我离开水府,又派人追杀……我以身为饵,引开追兵,将星儿托付给一位……可信之人,送往下界……地球,希望能避开他们的探查……但我自己,却被‘蚀月魔君’重伤,神魂濒散,不得已将残魂与部分记忆封入这‘水月同心佩’的母佩之中,藏于塔内……等待……等待或许有一天,你能循着线索找来……”
“地球?星儿被送回了地球?”陈宇心中一震,随即涌起巨大的荒谬与后怕。他苦苦追寻的孩儿,竟然就在他出发的起点?而他,却穿越星空,来到了这碧波域!不过,听晴儿的意思,星儿后来似乎又被带走了?
“是的,地球……但我后来感应到,星儿在地球的封印似乎被某种力量触动,他的血脉气息泄露了一丝……恐怕……已经被‘他们’察觉……那位托付之人,可能也遭遇了不测……星儿,恐怕已被带往上三天……”晴儿的神念越发虚弱,光晕也开始明灭不定。
“上三天……又是上三天!”陈宇眼中杀意如同实质,“晴儿,告诉我,苏星海和幽魔族,到底想用星儿做什么?上三天那个势力,又是谁?”
“他们……想以星儿的混沌星辰血脉为引,结合‘水月洞天’本源,打开一处……上古遗迹的封印,获取其中的……禁忌之力,以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晴儿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随时会消散,“至于上三天那个势力……我只知……与‘监察殿’有关,其标志是……黑色火焰……”
黑色火焰!陈宇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枚得自碧幽潭、苏璇玑遗物中的黑色令牌残片!果然是同一股势力!监察殿?这名字听起来就充满压迫感。
“父亲……我父亲他……一直被苏星海以某种秘法暗算,修为停滞,寿元流逝……他并非不查,而是投鼠忌器,且要维持水府稳定,等待时机……阿宇,若你见到父亲,告诉他……晴儿不孝……还有,小心苏星海身边那个黑袍人……他是‘蚀月魔君’的化身,实力恐怖……”
“星海老贼!蚀月魔君!”陈宇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去将那二人碎尸万段。
“阿宇……我的时间不多了……”晴儿的光晕已黯淡如风中之烛,声音几不可闻,“这缕神念依托‘水月通天塔’的本源之力留存,每次显化,都会加速消散……能再见你一面,将真相告知,我已无憾……塔顶……塔顶有父亲留给你的一样东西……或许对你有用……还有,清漪她……”
她的话还未说完,光晕猛地一阵剧烈摇曳,随即如同泡沫般,无声碎裂,化作点点细碎的光雨,缓缓消散在星辉流淌的空间之中,再无痕迹。只有那温柔而哀伤的气息,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诉说着未尽的话语与永恒的别离。
“晴儿——!!!”
陈宇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只触及一片虚无。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心脏如同被撕裂般疼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愤怒、与滔天的杀意,瞬间淹没了他。数千年思念,刚刚得见一缕残魂,却又瞬间永诀!这种得而复失的痛苦,比纯粹的思念更加刻骨铭心!
“苏星海!蚀月魔君!监察殿!上三天!”陈宇缓缓站起,眼中再无泪光,只剩下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星河的杀意,与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绝!“你们伤我妻,掳我子,此仇不共戴天!无论上天入地,无论上三天有多高,我陈宇发誓,必踏平尔等巢穴,将你们……挫骨扬灰,神魂俱灭!”
他仰天长啸,啸声却并未传出这折叠空间,唯有那无垠的星河虚影,似乎也随之微微震颤。
良久,陈宇才压下心中翻腾的悲怒。他明白,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晴儿用最后的神念,为他指明了方向,留下了线索。他必须振作,必须变得更强,才能杀上上三天,救回星儿,为晴儿报仇!
他看向石台。晴儿消散后,石台上那团星光之中,缓缓浮现出两样物品。
一枚非金非木、通体漆黑、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个复杂玄奥的星辰符文、散发着微弱空间波动的令牌。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星引”。
另一件,则是一卷以某种银色丝线捆扎、散发着淡淡月华与水波道韵的古老卷轴。卷轴之上,以水月道韵书写着四个字——《水月洞天秘录·残》。
陈宇将两物拿起。“星引令”入手微沉,其中蕴含的空间道韵,与“水月星核”中那个指向“上三天”的坐标,似乎能产生某种共鸣,这或许是一件指引方向,或者开启某种通道的信物。而《水月洞天秘录·残》,显然是苏星河留给他的,关于水府核心禁地“水月洞天”的部分秘密,可能涉及苏星海的图谋,或者其中的机缘与危险。
他将两物小心收起。然后,他抬头,望向这折叠空间的上方,那片星河虚影的深处。晴儿说,塔顶有苏星河留给他的东西。
他心念一动,尝试沟通“水月星核”与刚刚获得的“星引令”。果然,头顶的星河虚影微微旋转,垂落下一道柔和的星辉光柱,笼罩在他身上。光柱中传来一股向上的牵引之力。
他没有抗拒,任由光柱带着他,缓缓上升,穿过那层流动的水蓝色光幕墙壁,朝着“水月通天塔”真正的上层空间而去。
穿过光幕的瞬间,景象再次变幻。他已身处一条倾斜向上、以洁白玉石砌成、两侧墙壁镶嵌着无数散发星月光辉宝石的宽阔阶梯之上。阶梯蜿蜒,不知尽头。这里才是通天塔的内部。
他沿着阶梯,拾级而上。塔内寂静无声,唯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阶梯间轻轻回荡。他能感觉到,塔内蕴含着浩瀚磅礴的水月星辰之力,越是往上,压力越大,对修为与对水月之道的领悟要求也越高。若非他已突破神君,又得了苏清漪的传承与晴儿神念的认可,恐怕连这阶梯都难以攀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扇紧闭的、完全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门户。门户之上,流转着复杂的水月与星辰道纹。
陈宇再次取出“星引令”,将一缕混合了自身混沌神力与水月真意的气息注入其中。
“星引令”光芒微放,射出一道星光,没入门户之中。
门户上的道纹如同被激活,缓缓流淌、组合,最终,门户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圆形静室。静室无窗,唯有穹顶镶嵌着一颗巨大的、散发出柔和月华与水蓝色光晕的宝珠,将室内映照得一片通明。静室中央,只有一个简单的蒲团,以及蒲团前,一方低矮的玉案。
玉案之上,别无他物,只放着一枚淡青色的、普通无奇的玉简,以及一个小小的、打开着的玉盒。玉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五彩之色、内部仿佛有五行灵光流转、散发着与“五行淬元丹”相似,却更加精纯磅礴道韵的灵丹!正是完整的、地阶下品的五行淬元丹!而且,品质极高!
而在玉盒旁边,还放着一枚雕刻着水月剑纹、与苏清月所赠相似、但更加古朴、气息也更加浩瀚的银色令牌,令牌旁有一行以指力刻画的小字:“见此令,如我亲临。苏家上下,听汝调遣。一切隐秘,可询清月。救晴寻星,重托于君。珍重。苏星河。”
陈宇默默看着玉案上的东西。那玉简,想必是苏星河留给他的,关于苏家内部更多隐秘、苏星海与魔族勾结的证据、以及如何应对的信息。那三枚五行淬元丹,则是苏星河为他准备的,助他快速稳固神君修为,甚至冲击更高境界的厚礼。而这枚令牌,更是将苏家几乎全部的权柄与信任,交付于他手中!这位未曾谋面的岳父,在自身被暗算、处境艰难的情况下,却为他这个“女婿”,准备了如此周全的后手与支持!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望,让陈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拿起那枚淡青色玉简,神念沉入。
果然,里面是苏星河留下的信息。详细叙述了苏星海如何与幽魔族“蚀月”一脉勾结,如何以慢性奇毒“噬神散”暗算于他,导致他修为停滞、寿元流逝,不得不常年闭关,以水月通天塔的本源之力压制毒性。也提到了苏星海意图以苏晴之子(陈星)的混沌星辰血脉为引,结合“水月洞天”本源,开启一处名为“归墟海眼”的上古禁地,获取其中可能存在的、能让人直通神王乃至更高境界的禁忌传承或力量。其中,还提到了“监察殿”这个上三天势力,似乎是“归墟海眼”秘密的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幕后推手之一。苏星河提醒陈宇,苏星海身边那个黑袍人,实力深不可测,很可能是“蚀月魔君”的一具强大化身,至少有神君巅峰的修为,且有诡异魔族神通,务必小心。最后,苏星河给出了一个建议:若要对抗苏星海与魔族,救回苏星(若其真被带往上三天),陈宇必须尽快提升实力,并设法获得“水月洞天”的核心传承与掌控权。而进入“水月洞天”的钥匙与方法,就在那卷《水月洞天秘录·残》之中,需与苏清月共同参详。
信息量极大,也彻底证实了晴儿神念所说的一切。苏星海,果然是罪魁祸首!而“归墟海眼”、“监察殿”,这些名字,都指向了更加庞大危险的漩涡。
陈宇收起玉简,又将三枚五行淬元丹和那枚最高权限的令牌收起。他对着那空荡荡的蒲团,深深一揖。
“岳父大人放心,陈宇在此立誓,必斩星海,诛魔族,踏监察殿,救回星儿,还苏家朗朗乾坤!”
礼毕,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当他重新走出那扇星光门户,回到阶梯时,那门户便悄然关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加艰难,也更加清晰。他需要与苏清月商议,尽快参悟《水月洞天秘录》,寻找进入“水月洞天”的方法,获取其中传承与力量,并设法为苏星河解毒。同时,也要提防苏星海与那“蚀月魔君”化身的狗急跳墙。
而他的修为,有了这三枚完整的五行淬元丹,或许能在短时间内,再进一步!
当他沿着阶梯,快要回到塔底那处折叠空间的入口时,忽然,他脚步微微一顿。
塔下,隐约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充满焦急与担忧的女子传音,正是苏清月的声音:
“林道友!速离通天塔!二叔带人朝塔这边来了!似乎有所察觉!父亲闭关之处有异动,我暂时无法脱身,你快从塔后‘暗流道’离开水府,暂避锋芒!一切,等我消息!”
苏星海果然察觉了!动作好快!
陈宇眼神一冷。看来,这水府表面的平静,即将被彻底打破了。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不再走向那折叠空间的入口,而是根据苏清月传音指引,以及“水月星核”对塔内空间结构的模糊感应,朝着阶梯另一侧,一条隐蔽的、被水月光华遮掩的岔道掠去。
那里,应该就是所谓的“暗流道”,通往水府之外的一条隐秘水路。
塔外,夜色正浓。一场席卷云梦水府,乃至整个碧波域的更大风暴,已在这水月通天塔的无声暗流中,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陈宇,这位身负血海深仇、手握重宝秘录的新晋神君,将如同投入暴风眼的利剑,注定要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劈开属于自己的生路,杀向那最终的复仇与重逢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