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金山的第三天血战,在双方都流尽了最后一滴力气后,随着夜幕的降临而暂时沉寂。
日军的营地里,并未传来失败的沮丧,只有一种更加压抑的死寂,仿佛火山喷发前的酝酿。
日军第二军司令部。
东久迩宫稔彦王没有看地图,而是盯着窗外那片被炮火映红的夜空。
“增援。”
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
“还要多久?”
身后的参谋长宫崎周一躬身回答。
“报告殿下,从华北方面军抽调的寺内大将的两个精锐联队,已经登上火车,预计最快五天后抵达信阳。”
“国内紧急调拨的五十辆九七式中型战车和一百门重炮,正在吴港装船,加上运输和卸载,最快……需要七天。”
“五天……”
“七天……”
东久迩宫稔彦王重复着这两个数字,缓缓转过身。
“来不及了。”
他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命令前线部队,轮番进攻。”
“不求突破,只求消耗。”
“绝对不能让富金山上的支那军,得到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
“哈伊!”
……
第四天。
清晨。
日军的炮火如期而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促,却更精准。
炮击过后,第10师团的步兵再次如同蚁群,向着第七十一军的阵地涌来。
妙高寺指挥部。
宋希濂的作战参谋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指着地图上一个不断闪烁红灯的高地。
“军座,五号高地,又被鬼子占了!”
宋希濂抓起电话,接通了预备队。
“把三十六师的工兵营给我拉上去!”
“告诉陈瑞河,就算用铲子,用石头,也要把高地给我拿回来!”
下午。
五号高地再次易手,阵地上插上了青天白日旗。
但拉上去的工兵营,只撤下来不到一半人。
……
第五天。
石门冲。
藤田进的第三师团改变了打法。
他们不再整建制地冲击,而是以小队为单位,利用炮火制造的弹坑和尸体堆作为掩护,一点点地向前渗透,撕咬。
新一师的阵地前。
赵铁牛的机枪阵地前,已经堆起了三层日军的尸体。
他打空了又一条弹链,对着身后吼。
“水!”
副射手哆哆嗦嗦地提着水壶,刚要上前。
一发掷弹筒榴弹,精准地落在了机枪工事旁。
气浪将副射手掀飞了出去。
赵铁牛感觉左耳一麻,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回头,只看到副射手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水壶的提把。
“狗日的!”
他抓起一支步枪,对着山下冲上来的日军,一枪托砸了下去。
……
第六天。
富金山,已经变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血肉磨坊。
阵地在双方手中反复易手。
有时候一个上午,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包,归属权就会变换三四次。
每一寸土地,都被炮弹反复翻耕。
每一捧泥土,都浸透了双方士兵的鲜血。
刘睿的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他实行着残酷的轮换制。
新一师的一团打残了,二团顶上。
二团顶不住了,新三师的一个团再压上去。
部队被成建制地打残,拉下来补充兵员和弹药,短暂喘息后,再次被投入绞肉机。
夜。
指挥部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
是宋希濂。
“世哲。”
电话那头的声音,嘶哑得仿佛两块砂石在摩擦。
“鬼子彻底疯了。”
“他们不把人命当命,就用尸体来填我们的战壕。”
“我这边的阵地,有些地方的尸体都快堆得跟工事一样高了。”
刘睿听着电话里的电流声,没有说话。
“我们……还能撑多久?”
宋希濂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能。”
刘睿回答。
“德元兄,不用撑到我们的增援。”
“撑到南边的消息传来就行。”
“南边?”
宋希濂愣了一下。
刘睿没有解释。
“撑住。”
“好。”
宋希濂挂断了电话。
……
武汉,军事委员会。
蒋委员长快步走进会议室,将一份电报拍在桌上。
“看看吧。”
何应钦、白崇禧、陈诚等人围了过来。
电报的内容很短。
“日军第二十一军,于今日凌晨,在广东大亚湾登陆。”
“兵锋直指广州。”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刚刚还因为富金山守军顶住日军六天猛攻而稍感振奋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白崇禧走到地图前,指挥杆从富金山,一路南下,重重地落在了广州。
“广州一旦失守,粤汉铁路就会被彻底切断。”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一阵寒意。
“届时,武汉所有的外来物资补给的七成,都将被掐断。”
“富金山打得再好,武汉……也守不住。”
“武汉,将是一座真正的孤岛。”
……
第七天,黄昏。
日军第二军司令部。
一名日军大佐兴奋地冲了进来。
“殿下!增援到了!”
“华北方面军的两个联队,已经抵达信阳前线!”
“先期运抵的九七式战车和150重炮,也已经完成卸载,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东久迩宫稔彦王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炮火连天的富金山。
“告诉矶谷、中岛、藤田。”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全线总攻。”
“把所有炮弹,所有战车,所有兵力,都给我压上去!”
“用钢铁,把富金山给我砸碎!”
夜幕下的富金山。
新一轮的炮击,开始了。
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比往日更多也更加沉闷,更加巨大的爆炸声,在阵地上响起。
那是日军150毫米重炮的声音。
紧接着,山下的原野上,出现了几十个移动的黑影。
那是日军新到的九七式中型战车。
它们的装甲更厚,火炮口径更大。
富金山,迎来了开战以来,最猛烈,也最绝望的一波攻势。
第七十六军指挥部。
陈守义拿着一份刚刚统计出的伤亡报告,走到了刘睿身边。
他的嘴唇在发抖。
“军座。”
“从开战到现在,我们……我们军的伤亡,已经超过了四千人。”
“新一师和新三师,都损失惨重。”
“弹药库里,步枪子弹存量不足三成。”
“反坦克炮弹,已经打光了。105榴弹炮也所剩无几。”
刘睿看着沙盘,没有回头。
良久。
“告诉弟兄们,再撑几天。”
“我们的补给,也快到了。”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绝望的陈守义。
“南边,也该有结果了。”
陈守义看着刘睿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富金山的血,流成了河。
但阵地,还在中国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