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弥渡。
山间的雾还没散尽,刘睿已经站在基地大门外。
施密特穿着那件永远笔挺的灰色工装,站在门柱旁。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刘睿的车队发动引擎。
”刘将军。“
施密特上前一步,声音平稳。
”六门炮,月底之前装车发出。“
”铁路调度我已经和龙云那边确认过了,专列直发株洲。“
刘睿伸出手,和他用力地握了握。
”施密特博士,辛苦您了。“
施密特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像精密仪器般严谨的蓝色眼睛里,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复杂情绪。他看着刘睿,又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那些藏着工厂的群山。
”刘将军,我只是一个工程师。“他用德语缓缓说道,”我教会了他们如何制造机器,而你,教会了他们为什么要制造机器。“
有些告别,不需要冗长的寒暄。
王大珩站在施密特身侧,身上的白色工服袖口还沾着昨晚研磨镜片留下的细微粉尘。
”总指挥,光学车间交给我。“
他的语气不是请示,是承诺。
刘睿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等你的好消息。“
车门关上。
引擎轰鸣,车队驶离弥渡基地。
刘睿从后窗看了一眼——
施密特依旧站在原地,身形被晨雾吞没了一半。
这个严谨的德国人,把他能留下的一切,都留下了。
剩下的路,中国人自己走。
午后一点,安宁。
车队从山路拐出最后一个弯道,那扇熟悉的厚重铁门便出现在视野中。
门口站着一个人。
胡庶华。
他没穿长衫,也没穿工装——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褂子,袖子卷到肘部,手上还有一道新鲜的烫伤痕迹。
显然刚从车间出来。
”世哲,辛苦了。“
胡庶华迎上来,目光落在刘睿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刘睿跳下车,笑了笑。
”胡校长,您这手——“
”小事,溅了点铁水。“
胡庶华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转身朝厂区里走。
”炮弹生产线正在安装,走,我带你看。“
两人穿过第一道车间,走进更深处的一个新建厂房。
里面的地面还是新浇的水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凝土和润滑油混合的干燥味道。
数台设备已经就位,底座用地脚螺栓固定在混凝土基础上。
弹壳拉伸机、底火压装台、装药称量仪……
一条完整的日制105毫米榴弹炮弹生产线的雏形,正在这里一点成型。
”设备安装都到位了。“
胡庶华指着最远处那台还蒙着油布的大家伙。
”就是工人还得再练练手,熟练度差一点。“
”尤其是装药环节,精度要求高,手生的话容易出废品。“
刘睿走到一台弹壳拉伸机前,蹲下身检查底座水平。
”不着急,先把基础打牢。“
他直起身,声音很平。
”一颗废品炮弹送上前线,就是一条命。宁可慢,不许糙。“
胡庶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赞许。
”我也是这么跟工人说的。“
两人从车间出来,走进厂区后方的办公楼。
这栋两层小楼是胡庶华的临时办公室兼住所。
楼道里贴着各种技术规程和安全标语,全是手写的,字迹工整。
进了办公室,胡庶华给刘睿倒了杯白开水。
没有茶,安宁这边条件简陋。
刘睿接过水杯,坐下来,开门见山。
”胡校长,隔壁周仁那边,八吨电弧炉试运行了没有?“
胡庶华在对面坐下,点了点头。
”试了。“
”他请我过去看了三次,指导他们操作。“
刘睿放下水杯。
”结果怎么样?“
胡庶华沉吟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出了一炉钢。“
”碳含量偏高,0.45左右,当炮钢还不行——炮钢要求0.3以下,还得镍铬钼配比精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枪管钢和枪栓钢已经能用了。“
”硬度、韧性都够,做步枪和机枪零件没问题。“
刘睿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几下。
枪管钢能用,意味着安宁可以自产枪械零部件,不再依赖川渝那边的运输。
但炮钢……
弥渡的150重炮管、88炮管,全靠遵义的特种钢坯。
如果安宁的电力制钢厂能出合格炮钢,整个生产链就彻底闭合了。
”炮钢什么时候能出?“
胡庶华的回答很直接。
”需要调整炉料配比和冶炼工艺。“
”周仁的问题不在理论,在实操经验。电弧炉的温度控制、合金添加时机、脱氧顺序……这些东西书上写的和实际操作之间,隔着一道坎。“
”再给我两个月时间。“
他看着刘睿的眼睛,语气笃定。
”我可以帮周仁把工艺跑通。“
刘睿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月。
两个月后,就是1939年五月。
如果一切顺利,安宁的电力制钢厂能出合格炮钢,弥渡的炮管就不用再千里迢迢从遵义运钢坯。
整条重工业链,从炼钢到铸炮到总装,全部集中在滇西这片大山里。
日军炸不到,国府的眼线也够不着。
”好。“
刘睿点了点头。
”胡校长,以后弥渡的炮管钢、安宁的装甲钢,都指望电力制钢厂了。“
”您多费心,帮周仁把这套工艺彻底跑顺。“
胡庶华把手里的铅笔搁下,正色道。
”世哲你放心。“
”周仁是个愿意学的人,底子也不差。“
”搞冶金的,没有笨人,只有没摸够炉子的人。“
”再给他一些时间,一定能炼出合格的炮钢。“
刘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两个月,我等。“
胡庶华又补了一句。
”周仁那边的工人,操作还生疏,我隔两天过去盯一次。“
”等工艺稳定了,就不用我天天跑了。“
刘睿看着这位年过五旬的冶金学权威。
柏林工业大学的博士,克虏伯工厂实习过的人。
现在蹲在云南的山沟里,隔两天跑一趟隔壁厂子,手把手教人炼钢。
”辛苦您了,胡校长。“
胡庶华摆了摆手。
”这算什么辛苦。“
”能亲眼看着中国人的电弧炉出合格的炮钢,比我在重庆大学当十年校长都痛快。“
入夜。
安宁厂区的灯一盏熄灭。
工人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厂房周围只剩下远处山林中的虫鸣。
刘睿站在办公楼走廊上,看着最后几个工人从大门走出去。
”胡校长。“
胡庶华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冶金笔记。
刘睿转过身,语气平常。
”今晚我要用车间。“
”所有人下班后离开,锁门。“
”明早再来。“
胡庶华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看了刘睿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沉淀了半辈子的通透。
”好。我安排。“
没有多余的话。
胡庶华转身去了值班室,十分钟后,厂区内最后的值守人员也全部撤出。
大门上锁。
整个安宁私房厂,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的蛙声和偶尔掠过的夜风。
刘睿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总装预备车间里。
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大片空荡荡的水泥地面。
这里,就是叶企孙和胡庶华为坦克总装预留的空间。
发动机有了。
变速箱的图纸有了。
装甲钢正在攻关。
唯一缺的,就是把这一切拼在一起的总装设备。
今晚,补上最后一块。
刘睿绕着车间走了一圈。
每一扇窗户都从内部关严,门闩落锁。
他又走到车间后门,推了推——死的。
确认无误。
他在车间中央站定。
深吸一口气。
意念一动,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半透明面板浮现在眼前。
【虚空工业工厂】
当前产值余额:点
刘睿看着这个数字,目光平静。
一万五千一百七十五点。
三个月的积累。
月初基础产能加上疆域加成,再加上收复赣北数县的一次性收益。
这个数字,就是他最深的底牌。
也是他必须从四川打出来的原因。
窝在川渝,一个月产能撑死两三千点。
打出去,占地盘,才有源不断的工业血液。
刘睿的手指在面板上划动,进入兑换列表。
他没有犹豫。
每一件设备的型号、用途、摆放位置,他在来弥渡的路上就反复推演过无数遍。
【兑换:大型焊接工装平台 x 1】
【用途:车体拼焊,固定装甲板位】
【消耗:600点】
确认。
【兑换:大型行车(10吨级)x 1】
【用途:吊装装甲板、车体、炮塔】
【消耗:500点】
确认。
【兑换:去应力退火炉 x 1】
【用途:消除焊接残余应力,防止装甲板变形开裂】
【消耗:350点】
确认。
【兑换:水密封试验设备 x 1】
【用途:检测车体焊缝气密性】
【消耗:250点】
确认。
【兑换:大型虎钳及工装夹具组 x 1套】
【用途:动力舱落舱、炮塔吊装辅助定位】
【消耗:300点】
确认。
【兑换:履带专用拆装工具组 x 1套】
【用途:履带销连接、张紧调节】
【消耗:200点】
确认。
【兑换:工业喷漆设备 x 1套】
【用途:车体涂装、防锈处理】
【消耗:150点】
确认。
【兑换:焊条电弧焊机 x 8台】
【用途:车体装甲板焊接,多工位同时作业】
【消耗:400点】
确认。
八次确认,干净利落。
面板上的数字跳动——
【本次兑换合计:2750点】
【剩余产值余额:点】
下一秒。
车间里凭空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木箱。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就像它们一直就在那里。
每个木箱都用粗铁丝捆扎,外侧贴着德文标签和运输单据。
标签上印着克虏伯、德马格、林德等德国重工企业的商标。
运输单据上的日期、编号、收货地址,全部完整。
从纸面上看,这批设备是经由中越铁路从海防港入境,途经河内中转,最终运抵昆明的。
每一个环节都有据可查。
系统的伪装,天衣无缝。
刘睿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伸手拍了拍木板。
声音沉闷厚实。
他绕着十几个木箱走了一整圈,逐一核对标签上的型号与自己脑中的清单。
焊接工装平台,到了。
十吨行车,到了。
退火炉,到了。
焊机八台,到了。
全部到齐。
刘睿收回目光,再看了一眼面板上的余额。
点。
这个数字,足够他在未来二个月内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也足够他在赣北打出下一场决定性的战役。
他关闭面板。
车间恢复了原来的样子——除了多出的那十几个沉默的木箱。
刘睿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间。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响起焊枪的嘶鸣、行车的轰隆、钢板碰撞的金属声。
中国第一辆坦克的车体,将在这里拼焊成型。
他转身,走出车间,落锁。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山林的草木气息。
刘睿没有回头。
次日清晨,六点整。
胡庶华准时出现在厂区大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串钥匙,旁边跟着两个早班的技工。
打开车间大门的那一刻,胡庶华的脚步顿住了。
昨晚空荡荡的总装预备车间里——
十几个巨大的木箱,整齐齐地码放在地面上。
占据了将近三分之一的车间面积。
胡庶华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木箱。
他身后的两个技工也愣住了,面相觑。
”胡校长,这……昨晚不是锁了门吗?这些东西——“
”你们先出去。“
胡庶华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技工互看一眼,没敢多问,转身退出了车间。
胡庶华独自走进去。
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弯下腰,看着上面的标签。
”德马格……十吨桥式行车……“
他又走到下一个。
”克虏伯……大型焊接工装平台……“
再下一个。
”林德……工业去应力退火炉……“
每一个标签,他都看了。
每一张运输单据上的日期、路线、签收章,他都扫了一遍。
从海防港到河内,从河内到昆明,从昆明到安宁。
时间线完整,单据齐全,签章清晰。
但胡庶华在克虏伯工厂实习过。
他太清楚,从德国下单到设备抵达中国,正常流程需要三到六个月。
昨天刘睿还在弥渡。
今天设备就到了。
这个速度……
不可能。
胡庶华直起腰,站在那些沉默的木箱中间,许久未动。他的呼吸有些粗重,指尖微微颤抖。
德马格的行车、克虏伯的工装……这些在图纸上让他眼馋了多少个日夜的东西,此刻就封存在眼前。
运输单据天衣无缝,但他比谁都清楚,从德国订货到运进这山沟,没有半年绝无可能!昨天,这里还空空如也!
荒诞?神迹?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翻腾,最终,都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想起了刘睿在遵义凭空拿出的特种钢图纸,想起了那些远超时代的青霉素技术……
这位年轻人身上,藏着太多秘密。
但,这些秘密,正在让一个积弱百年的国家,亲手造出自己的重炮,即将造出自己的坦克!
当刘睿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时,胡庶华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他转过身,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探寻,只有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决然。
他拍了拍身边的木箱,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世哲,你这条‘运输线’,比德国人的铁路还快。“
他的手在木箱上重重按了一下,仿佛在确认这份不真实的真实感。
”不过,我不问。“
五个字,干净净。
刘睿看着这位五十三岁的冶金学泰斗,心中一暖。
胡庶华是聪明人。
他不是不好奇,他是选择了信任。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对所有人都越安全。
刘睿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只说了一句。
”从现在起,总装车间进入安装阶段。“
”胡校长,这里交给你了。“
胡庶华收回手,点了点头。
”好。我盯着。“
他的目光已经从刘睿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些木箱上。
那是一个工程师看见新设备时特有的眼神——跃欲试。
”焊接平台我今天就开箱验收,行车安装需要先加固房梁,我让人去备料。“
”退火炉得挖地基坑,这个最少三天。“
”焊机最快,今天就能拆出来试机。“
他已经在脑中排出了安装时序。
刘睿不再多说。
”另外,制钢厂那边,两个月内把炮钢工艺跑通。“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商量,而是划线。
”这是我的底线。“
胡庶华抬起头,正色回答。
”明白。“
刘睿最后看了一眼车间。
十几个木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等待被唤醒的钢铁巨兽。
再过一个月,这些零散的设备就会组合成一条完整的坦克总装线。
届时,安宁的发动机装上底盘,弥渡的钢板焊成车体,电力制钢厂的装甲钢覆上外壳。
中国的第一辆坦克,将从这间不起眼的”汽修厂“里驶出来。
”胡校长,安宁这边就拜托您了。“
胡庶华站在木箱之间,冲他点了点头。
”你放心去吧。“
”发动机、炮弹、总装线,我盯着。“
——
车队再次启程。
安宁的铁门在后视镜里缩小,消失。
陈守义坐在副驾驶上,翻看着手中的行程表。
”军长,下一站——“
”回赣北。“
刘睿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平稳而缓慢。
脑海中,一幅清晰的拼图正在成型。
发动机——完成。
炮弹生产线——安装中。
总装设备——到位。
炮钢工艺——两个月内跑通。
六门150重炮——月底发车。
赣北防线——王陵基镇守。
每一块拼图,都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
剩下的,就是时间。
让这些种子生根,发芽,长成足以遮天蔽日的参天巨木。
车轮碾过云南的山路,向东。
向着赣北,向着前线,向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刘睿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但他的嘴角,微上扬了一瞬。
点工业产值,静静躺在面板里。这些是他应对变局的底气,也是为冈村宁次准备的下一份“大礼”。
“冈村君,”他心中默念,“希望下一次,你的骨头能比南昌更硬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