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重庆的雾压在山城上空,街巷里还没有多少人声。
刘府比往日更冷清。
前院的青石板被夜露打湿,门房老秦披着一件旧衣,坐在门槛边烧水。水壶盖子被热气顶得轻轻跳动,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座宅子从前不算热闹,可总还有些家里的气息。
刘周书在的时候,清晨总有厨房里的柴火味。龙云珠在的时候,哪怕人不多,院子里也会多几分利落劲。如今母亲去了成都宅邸,龙云珠在云南盯着昆阳磷矿,偌大的刘府只剩下门房、几个杂役、刚回来的刘睿和陈守义。
冷清得不像一个新晋绥靖公署实际掌权者的府邸。
倒像一处临时军务所。
书房里,煤油灯还亮着。
窗外天色刚白,桌上已经铺开了一张表格。
毛笔楷书标题写得端正。
中国国民党入党申请书。
这几个字摆在桌面上,比昨天委员长当众宣布封赏时更安静,也更重。
刘睿坐在桌前,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面前摆着一支拧开的钢笔。
陈诚让人送来的表格很干净。
姓名。
年龄。
籍贯。
学历。
履历。
介绍人。
入党动机。
每一栏都普通。
普通到像任何一个机关文员都会填的东西。
可对刘睿来说,这不是普通表格。
这张纸一旦填完,他就不再只是川军将领,不再只是刘湘的儿子,不再只是靠战功和军工技术突围的新锐。
他会被委员长亲手拽进南京权力体系。
从此以后,所有人看他,都要多看一层。
委员长的人。
这四个字,可以挡刀,也可以锁命。
刘睿拿起钢笔。
笔尖停在“籍贯”栏上方。
三秒。
然后落下。
四川大邑。
字迹不花哨,很稳。
接下来是履历。
黄埔第十期毕业。
川渝特种兵工厂筹建。
淞沪罗店作战。
武汉东线防御。
南昌收复。
一行一行写下去,没有自夸,也没有避重就轻。
写到“现任职务”时,刘睿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一栏,最后写下:
康绥靖公署副主任,赣北绥靖公署副主任,代行主任职权。国防资源战略委员会执行主任。第七十六军军长。赣北集团军总司令。
墨水在纸面上慢慢干透。
陈守义站在旁边,没有催。
他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却一阵发紧。
二十岁。
别人二十岁还在军校里争一个毕业名次,还在营连之间熬资历,还在长官面前学着敬礼说话。
刘睿二十岁,表格上已经填不下那些职务了。
填到“入党动机”时,刘睿彻底停住。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水壶响了一声,门房老秦小声咳嗽。
陈守义低声道:“军座,陈长官交代过,这一栏可以写得稳妥些。拥护主义,服从领袖,服务党国,抗战到底,这些都能用。”
刘睿没有抬头。
他当然知道怎么写最稳妥。
这种表格,从来不缺漂亮话。
漂亮话越多,越像例行公事。
可这张表不是给普通人看的。
侍从室会看。
陈诚会看。
委员长也许也会看。
何应钦更可能派人打听。
如果他写得太圆滑,别人会觉得他会做人。
如果他写得太急切,别人会觉得他在表忠心。
这两种都不够。
刘睿的笔尖落了下去。
驱逐日寇,复我中华。秋叶海棠,完整无缺。
十六个字。
没有修饰。
没有空话。
不像入党申请。
更像军令。
陈守义的呼吸轻了一拍。
他把那十六个字反复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这一栏反而比前面所有战功都重。
驱逐日寇,是眼前的仗。
复我中华,是国仇。
秋叶海棠,完整无缺,是疆土。
这不是给党务机关看的表态。
这是刘睿给自己钉下的一条线。
陈守义轻声道:“军座,这样写,会不会太硬?”
刘睿合上钢笔帽。
“硬一点好。”
他把表格往前推了半寸。
“我这个人本来就不是靠会说话进来的。写得太软,委员长未必喜欢,何敬之反而会多想。”
陈守义想了想,点头。
这话对。
刘睿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圆滑文章。
是罗店的尸山,是武汉的防线,是南昌城头的炮火,是青霉素换来的外援,是兵工厂里一台台机器。
他越写得朴素,越没人能挑刺。
照片是昨天夜里才让人翻出来的。
晋升中将时拍的。
照片上的刘睿穿着军装,正襟危坐,脸上没有年轻人的飞扬。
二十岁的中将。
一张二十岁的脸,却没有二十岁的轻松。
陈守义将照片贴上去,又从头到尾核对格式。
介绍人一栏还空着。
这不是刘睿能填的地方。
委员长亲自介绍。
这几个字,会由侍从室补上,或者由委员长亲笔签名。
陈守义检查完毕,将表格装进牛皮纸袋,用火漆封好。
“我亲自派人送侍从室。”
刘睿点头。
“挑稳妥的人。到了侍从室,只交林蔚的人。”
“明白。”
陈守义转身出去。
半个小时后,他又回到书房,手里多了两份文件。
“军座,制药厂回电了。另一份是拟发云南的密电。”
刘睿接过第一份。
川渝生物制药厂。
张博文和王景和联名回复。
麒-3菌种进入大规模生产后,发酵产率较原生产批次提升百分之三十五。连续三批生产稳定,无明显污染波动。冻干粉末纯度维持合格线以上。月度产量按现有设备推算,可从十二公斤提升到十六公斤上下。
后面还有一行补充说明。
侯德榜、赵忠尧认为,现有实验条件和设备精度已接近上限。若无更高等级无菌控制、低温浓缩设备和微生物筛选条件,短期内难以继续提升。
刘睿看完,手指在纸面上轻点。
百分之三十五。
够了。
这个数字比他昨晚对宋子文说的百分之三十还高。
但高得不离谱。
美国人会兴奋,不会怀疑。
如果告诉他们提升了一倍,洛克菲勒医学研究所的人第一反应不会是合作,而是把这东西当成骗子把戏。
百分之三十五,最合适。
它证明麒-3有价值,也证明中国现有条件限制了它。
这样,美国的设备、资金、研究人员,就有了登场理由。
陈守义低声道:“张博文说,厂里那边已经按您的要求,把每一批生产记录单独封存。王景和那边也把污染批次和失败批次都整理出来了。不是只留好看的数据。”
刘睿点头。
“失败数据比成功数据更重要。真东西不怕看。”
他把文件合上。
“抄一份给宋子文。告诉他,在正式放消息前,任何菌种样本、完整培养参数、冻干工艺细节,一律不准给美方。”
陈守义记下。
“只给结论?”
“给结论,给区间,给生产稳定性。核心数据压住。”
刘睿抬头。
“子文先生懂谈判,但他不是搞实验的。有些东西他觉得可以先放一点,实际一放就收不回来。”
陈守义点头。
这话他听懂了。
钱能追回来。
机器能扣下来。
菌种一旦被人拿走,就没有“拿回来”这回事。
第二份文件,是拟发云南的密电。
“兵工署近期将派技术检验组赴云南验收t-26发动机。备好台架测试数据、拆解记录、材料检测报告。请叶企孙先生和胡庶华先生到场。验收场地设在弥渡,不得设于云南汽修厂。相关设备仍按最高密级封存。”
刘睿看完,改了几个字。
把“云南汽修厂”几个字划掉,换成“昆明分厂相关技术组”。
陈守义看见改动,立刻明白。
有些名字不能出现在电报上。
云南汽修厂是掩护名。
安宁那边真正藏着的东西太多。
高精度磨床、五轴机床、水压机、深孔镗床、电弧炉,还有后续105榴弹炮生产能力。
哪怕是兵工署的人去验收,也不能把地方直接暴露。
弥渡基地不同。
那里本来就被包装成德国技术落地基地,放几台发动机台架和拆解件,反而顺理成章。
刘睿把笔放下。
“密级最高。走我们自己的电台,再用委员会渠道补一份正式函给兵工署。”
“是。”
陈守义收起电文,又道:“蜀新商行重庆管事那边已经联系上了。下午能到刘府。”
刘睿嗯了一声。
“让他们带足人手和箱板。东西不大,但都要包好,按普通矿山器具报运。”
陈守义迟疑半息。
“又是送昆阳?”
刘睿抬眼看他。
“云珠在昆阳盯了这么久,上次在云南火车站骂我只记得炮,不记得矿。”
陈守义难得笑了一下。
“夫人骂得不冤。”
刘睿摇了摇头。
“这次给她补上。”
上午十点。
重庆城内一处不起眼的茶馆。
茶馆开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招牌被雨水泡得褪了色。里面坐着几个挑夫,几名小商贩,还有两个穿长衫的账房先生。
没有人会想到,赣北绥靖公署的兵役安排,会在这里谈定。
刘睿进门时,周岳廷已经到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得严整,皮鞋擦过,但旧痕盖不住。
见刘睿进来,周岳廷立刻起身。
“旅座。”
这个称呼一出口,陈守义眉头动了动。
周岳廷还是旧习惯。
从刘睿还只是旅级主官时,他就这么叫。如今刘睿已经是中将军长,代行赣北绥靖公署主任职权,他仍叫旅座。
刘睿没有纠正。
“坐。”
三人坐下。
茶博士上了盖碗茶,放下就走。
周岳廷没有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册子。
“军座,三十集团军四个师从五千五百人扩到一万二,按现有缺额算,至少要补二万六千人。若再算辎重、通信、卫生、工兵,实际缺口会更大。”
他翻开第一本册子。
“成都、重庆、泸州三地补训处,目前在训新兵一万一千人。其中完成基础训练七千人。川东各县还能抽调五千人上下。”
他顿了一下。
“合计一万二千人,可先补一半缺口。”
刘睿翻看名册。
每一页都有籍贯、年龄、训练进度、枪械适应、纪律评价。
周岳廷做事一向细。
这也是刘睿愿意用他的原因。
“另一半呢?”
周岳廷道:“从四川省军管区走,名义最顺。但省军管区不是我们的人,常规程序至少三个月。等人批下来,三十集团军的扩编热劲已经凉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若夫人能出面,同龙主席打个招呼,由云南省军管区名义从川滇边境县市征募,速度会快许多。那些地方本就有不少川籍流民和壮丁,走云南名义调训,再拨入三十集团军,账面上也说得过去。”
刘睿点头。
龙云珠是龙云的女儿。
这件事让她去开口,比刘睿直接找龙云更稳。
刘睿合上册子。
“这事我写信给云珠。你先把拟征县份列出来,不要搞摊派,不要强拉壮丁。”
周岳廷立刻道:“明白。兵源要干净,不然进了部队也是祸害。”
刘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兵源来源,有没有纪律问题?”
周岳廷端茶杯的动作停了极短一瞬。
不到一秒。
快得连旁边茶博士都不会注意。
但陈守义看见了。
周岳廷放下杯子,语气平稳。
“没有。全部走正规征兵程序。”
他说的是实话。
至少这句话本身没有假。
可他没有说另一件事。
有一些完成训练的新兵,并没有直接补进明面部队。
他们去了别处。
去了不在编制表上的地方。
刘睿没有追问。
他信任周岳廷。
这个人从刘湘时期就在身边,持重,稳当,不乱伸手,也不抢功。
可刘睿没有注意到,周岳廷放下茶杯时,食指在杯沿无声划了半圈。
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刘睿把册子推回去。
“周岳廷。”
“在。”
“你挂副旅长职务太久了。”
周岳廷抬头。
刘睿道:“三十集团军扩编,兵源是第一道关。赣北绥靖公署不能靠临时借人办事。”
他停了一拍。
“从今天起,任命你为赣北绥靖公署兵役处处长,兼新一师第一旅旅长。”
周岳廷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面上摩出一声轻响。
“谢军座。”
他的声音不高,可背脊挺得笔直。
这不是虚衔。
兵役处处长,握的是扩军的入口。
第一旅旅长,握的是刘睿老底子新一师的核心部队。
刘睿把这两个职务给他,就是把一半信任压在他肩上。
陈守义看着周岳廷,心里却没有完全放松。
他刚才那个停顿,很短。
短到不能当证据。
但军务做久了,很多事不靠证据先发现。
靠的是人一瞬间的不自然。
茶馆外,挑夫扛着货担走过,竹扁担吱呀作响。
刘睿起身,拍了拍周岳廷的肩膀。
“川军扩编不是抓人填坑。我要的是能打仗、守纪律、能跟老兵合在一起的新兵。三个月后,三十集团军要从保安团底子,变成真正的主力军。”
周岳廷低头。
“卑职明白。”
刘睿看着他。
“别让我失望。”
周岳廷喉结动了一下。
“不会。”
下午。
中央陆军炮兵学校重庆分校。
校门口的牌子刚刷过漆。
校长刘睿。
名誉校长蒋委员。
这块牌子挂在重庆山坡下,位置不显眼,可分量吓人。
一个川军出身的年轻中将做校长。
委员长亲任名誉校长。
这所学校从挂牌那天起,就不再只是刘睿的炮兵训练班。
它是中央承认的炮兵人才出口。
操场上,两门75毫米山炮正在拆装训练。
炮班分成两组。
一组拆炮闩,一组拆驻锄和炮架。
班长拿着秒表,声音压得很紧。
“二号,慢了!”
“闭锁机检查!”
“复进机油压报数!”
学员们满手炮油,动作却整齐。几个月前,他们中很多人连瞄准镜刻度都看不懂。如今拆装、校正、测距、修正,已经有了炮兵骨干的样子。
刘睿站在操场边看了十分钟。
没有说话。
林修远从厂房方向走来。
他袖口卷到手肘,手指沾着黑色炮油,手套摘下来搭在小臂上。
“校长。”
刘睿看他一眼。
“你这个总教官,比我这个校长更像校长。”
林修远没有客套。
“您一年到头来不了几次。牌子上写您名字,课是我在上。”
陈守义听得眼皮一跳。
这话换个人说,多少有点怨气。
但林修远说出来,反而很正常。
他就这个脾气。
骄傲,直接,认技术不认虚礼。
刘睿没生气。
“所以今天来给你加担子。”
林修远把手套塞进腰带。
“先听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你说。”
“已毕业速成班四期,累计四百余人。在训三期,三百一十人。课程包括炮兵射击基础、弹道修正、观测通信、阵地构筑。实弹课每月两轮,弹药从川渝兵工厂直调。”
他停了一下。
“坏消息是,五个教官带三期学员,全天连轴转。再扩,教官会先垮。”
刘睿道:“三十集团军四个师扩编,每师至少一个炮兵营。潘文华的二十三军也要补炮兵骨干。七十六军自己的重炮营还要继续扩。”
林修远眉头皱起来。
“你这是要把学校榨干。”
“不是榨干,是扩成体系。”
刘睿看着操场上的75山炮。
“以前我们能打,是因为手里炮比别人多,弹药比别人足。但炮兵不能只会拉绳开火。105榴弹炮、150重炮,观测、测地、通信、修正、弹药保养,每一项都要有专人。”
他转头看向林修远。
“临时让张猛培训的那批人,能把105打响。但打响不等于打准。重炮不是鞭炮,前辈,时代变了。”
林修远怔了一下。
随即哼了一声。
“这话我爱听。”
刘睿继续道:“从即将毕业这期抽人,不够的从上一期回调。二十三军和三十集团军那边我打招呼,让他们送人回来补训,不能只要成品不出学员。”
林修远点头。
“可以。但我要教官。”
“给你。”
“我要教材印刷权,不能每次靠手抄。”
“给你。”
“我要单独的测地器材、光学测距仪、电话线和野战交换机。”
“列单子。”
林修远盯着他。
“还有炮。没有105和150实炮,教案写得再漂亮都是纸上谈兵。”
刘睿道:“昆明分厂和弥渡那边会调炮来重庆。105先到,150后到。先开105榴弹炮课程,再准备150重型榴弹炮课程。”
林修远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上前半步。
“150?”
“德国sFh18已经在弥渡生产了,首批六门已经列装给了76军,后续还需要等待弥渡生产,但教学可以先走。”
林修远呼吸重了几分。
对他这种炮兵技术出身的人来说,150毫米重型榴弹炮不是一门炮。
那是中国炮兵从战场配角走向战役级火力的门票。
有75,能支援营团。
有105,能压制阵地。
有150,才能真正砸开日军坚固支撑点,打敌纵深,打炮兵阵地,打师团指挥所。
林修远压住情绪。
“炮弹呢?”
“先少量教学弹,后续看昆明产能。”
“炮表呢?”
“你带人编。缺数据,就试射。”
“观测气象呢?”
“你自己建小组。”
林修远盯着刘睿看了几秒,忽然道:“你不是来视察的。”
刘睿道:“我是来下命令的。”
林修远站直。
刘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天起,任命你为赣北绥靖公署炮兵总监,兼中央陆军炮兵学校重庆分校总教官。赣北绥靖公署所属各部炮兵训练、编组、技术标准,全部由你制定。”
操场边安静了一瞬。
附近几个教官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都停了。
炮兵总监。
这四个字不是学校职务。
这是军队体系里的技术权力。
意味着三十集团军、二十三军、七十六军、独立炮兵营,所有炮兵以后都要按林修远的标准走。
林修远曾经是个被闲置的留德预备生。
在南京做观测员,满肚子东西没处用。
后来被陈默拉进四川,看刘睿造炮,才算有了用武之地。
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站到一个能建立炮兵体系的位置上。
他慢慢戴上手套。
“校长,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各军长官敢乱插手炮兵训练,敢把炮兵当步兵使,敢不按观测修正乱打,我要有权直接上报你。”
“准。”
“弹药训练不能被后勤随意砍。”
“准。”
“炮兵军官不许拿去补步兵缺。”
“准。”
林修远深吸一口气。
“那我接。”
刘睿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几门炮能响。我要赣北各部,从师属山炮到军属105,再到将来的150重炮,形成一套统一火力体系。”
他抬手指向操场。
“以后日军再打过来,不能只靠士兵用命堵。我要他们还没看见我军阵地,就先被炮火拆掉半条命。”
林修远沉声道:“给我半年。”
“没有半年。”
刘睿道:“三个月拿出第一版体系。长沙、南昌之后,日军不会一直等我们。”
林修远沉默两秒。
“三个月就三个月。”
他回头冲操场吼了一声。
“都停下!”
学员们齐刷刷转头。
林修远走到操场中央,声音传遍整片训练场。
“从今天起,学校加课。夜间观测、电话通信、105榴弹炮理论,全部提前。谁跟不上,自己滚去步兵连扛枪。”
操场上没人说话。
下一秒,所有学员立正。
“是!”
这一声喊出来,连校门外路过的宪兵都回头看了一眼。
刘睿站在操场边,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下半寸。
兵源有人抓。
炮兵有人抓。
青霉素数据能喂给美国。
云南发动机验收能应付兵工署。
剩下的,是矿。
傍晚前,刘睿回到刘府。
蜀新商行重庆管事范礼生已经带着十几个伙计在前院等候。
范礼生是范绍增的人,四十出头,圆脸,做事很滑,但嘴严。蜀新商行能把香皂、精盐和白糖从四川卖到云南,靠的不是牌面,是这些管事一车一车跑出来的路子。
见刘睿进门,范礼生立刻上前。
“二少爷。”
刘睿摆手。
“今天不谈生意。帮我运几件东西去昆明,交给夫人。”
范礼生立刻道:“二少爷放心,只要不是活物,蜀新商行都能送到。”
刘睿看他一眼。
“你是真懂押运的。”
范礼生笑容一僵,赶紧低头。
“都是跑腿的本分。”
刘睿没有多说,带人去了后院仓库。
仓库门打开前,他让所有伙计留在外面,只带陈守义进去。
里面原本放着一些旧家具和木箱。
刘睿关上门。
片刻后,仓库深处多了几样用油纸包好的矿山器具。
手持式风镐四台。
手摇卷扬机两台。
矿斗两台。
窄轨矿车两台。
小型颚式破碎机一台。
东西不算大,可对昆阳磷矿眼下的意义很实在。
磷矿不是拿嘴挖出来的。
龙云珠那边缺的从来不是人,是能提高效率的小型设备。
大型机械太扎眼,运输也麻烦。
这些小设备刚好。
不值几个工业点,总计只消耗八十点。
但送到昆阳,能让矿洞掘进、碎石转运、初步破碎立刻提高一截。
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都能解释。
蜀新商行从外面淘来的矿山器具。
二手货。
杂牌货。
谁也不会为了几台风镐和矿车刨根问底。
刘睿打开仓库门。
范礼生带人进来,看见地上的设备,立刻蹲下检查。
他摸了摸风镐外壳,又看了看卷扬机齿轮。
“二少爷,这些东西不轻,但能走商行货道。报成矿山杂件,从重庆转贵阳,再入昆明。若赶得急,半个月能到。”
“不要赶太急。”
刘睿道:“稳妥第一。到昆明后,不进公开货栈,直接交刘夫人手里。”
范礼生马上点头。
“懂。”
刘睿补了一句。
“路上若有人查,就说蜀新商行准备在云南投矿。手续我让人补。”
范礼生心里一定。
有这句话就够了。
蜀新商行如今在四川和云南的名头不小,卖香皂、精盐、白糖赚得盆满钵满。说要投矿,没人会觉得奇怪。
伙计们开始装箱。
木板钉上去,稻草塞紧,外面刷上“矿用杂件”“易损勿摔”的字样。
陈守义站在旁边,看着一件件设备被搬上马车,忽然低声道:“军座,您今天一天办了五件事。”
刘睿道:“哪五件?”
“入党申请,青霉素数据,云南发动机验收,三十集团军兵源,炮兵学校扩编。现在又加一个昆阳磷矿。”
陈守义停了一下。
“这不像刚打完胜仗的人。倒像后面还有一场更大的仗,已经逼到门口了。”
刘睿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伙计。
“本来就有。”
陈守义没有问是哪一场。
日军不会因为南昌失守就停下。
美国人不会因为麒-3值钱就白送钱。
四大家不会因为昨晚一顿饭就真正安分。
何应钦更不会因为委员长亲自介绍入党,就彻底收刀。
眼前每一条线都要往前推。
慢一步,后面就会被人卡脖子。
刘睿伸手接过范礼生递来的货单,扫了一眼,签下名字。
“给夫人带封口信。”
陈守义立刻取来纸笔。
刘睿想了想,只写了几行。
矿务不急于求成。风镐、卷扬、矿车和破碎机先作试用,勿大规模张扬。矿工工钱按时发,伤者须有抚恤。磷矿为后续化工命脉,宁慢勿乱。
写到最后,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上次来信所骂,我已记下。此次补送设备,望少挖苦两句。
陈守义看见最后一句,没忍住低头笑了。
刘睿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这封单独交她。”
“是。”
夜色落下。
蜀新商行的马车从刘府后门离开,车轮压过青石板,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同一时间,刘府前门也有一名侍从室人员抵达。
来人穿便服,动作很规矩。
“刘长官,侍从室收到了您的入党申请。林主任让卑职转告,表格已经呈上去。委员长看过入党动机那一栏后,只说了一句话。”
陈守义抬头。
刘睿也看向来人。
侍从室人员低声道:“委座说——这十六个字,够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刘睿没有说话。
陈守义心里却猛地一震。
够了。
这两个字,从委员长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批语都重。
它意味着刘睿没有写错。
也意味着委员长接受了这份没有套话的表态。
侍从室人员又道:“陈长官那边已经开始走手续。三日内补齐党部备案。仪式从简,不登报,不设宴。”
“辛苦。”
刘睿让陈守义送人出去。
等书房重新安静,他走到窗前。
重庆夜里雾重,远处灯火被压得很低。
一张入党申请送进侍从室。
几封电报飞往云南。
一批矿山设备启程去昆明。
一个兵役处处长被定下。
一个炮兵总监正式上位。
外人看不见这些事之间的关系。
可刘睿知道。
青霉素换美国工业。
美国工业补中国机器。
机器撑起兵工和矿业。
矿业反哺化工。
化工供弹药、医药和未来的农业。
兵源扩成部队。
炮校把部队变成真正的战斗力。
这一圈转起来,才是持久抗战的底盘。
不是口号。
是钢,是煤,是药,是炮,是人。
刘睿站在窗前,良久没有动。
陈守义回来时,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
“军座,明天的安排?”
刘睿转身。
“明天见孔家的公司人选。再给宋子文一份更细的美国谈判边界。陈果夫那边,也要把15%配额写成正式办法。”
陈守义记下。
“何部长那边?”
刘睿拿起桌上的电文副本。
“他会动。”
陈守义抬头。
刘睿平静道:“三十集团军扩编,炮兵总监设立,云南发动机验收,全都绕不开军政部。他今天不动,明天也会动。”
“那我们?”
刘睿把电文放回桌上。
“让风声飞一会儿。”
陈守义一怔,随即点头。
他明白了。
刘睿不是没看见何应钦。
是先把事情做成事实,再等何应钦出招。
只要委员长的态度还在,只要南昌的战功还热,只要青霉素的美国谈判还没落地,何应钦就不能明着掀桌。
他能做的,只能是卡流程,挑毛病,派技术组,查编制。
而刘睿今天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提前补漏洞。
书房外,山城夜风吹过树梢。
陈守义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行写下:
九月某日,刘府。
入党申请已呈。
云南密电已发。
兵役处定周岳廷。
炮兵总监定林修远。
昆阳矿械启运。
写完,他停住笔。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天没有枪声,没有炮声,也没有饭桌上的唇枪舌剑。
可这一天定下的东西,可能比一场小型战役更要紧。
因为从今天开始,刘睿手里的权力,不再只是胜仗换来的临时威望。
它开始变成制度。
变成编制。
变成学校。
变成工厂。
变成一条条别人想拆也拆不掉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