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秋风裹挟着梧桐落叶,撞在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畑俊六站在地图前,没有动。
他盯着那条红线——从宜昌到上海,沿长江画出的日军控制区——已经很久了。
这条线的关键节点只有三个。
武汉。九江。南京。
武汉是门。九江是锁。南京是底。
门还在日军手里。底牢牢压着。唯独锁——开始松动。
河边正三把文件夹合上,站在畑俊六身侧半步,没有催促。他知道,司令官在做一个赌注极大的判断。
良久。
畑俊六开口。
冈村。
南昌丢了,是战术失误。但如果九江再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九江位置按了一下,力道很重,指尖发白。
——就是战略崩盘。
冈村宁次没有说话。
畑俊六转过身。
你刚才说,湘北抽不出兵。我理解。薛岳不是好对付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但九江也不能空着守。藤堂手里只有三千人,连一个完整联队都不到。刘睿若真打过来,藤堂拿什么挡?
冈村宁次沉默片刻,然后开口:司令官,我有一个建议。
不增兵九江城。增炮。
畑俊六眉头动了一下。
冈村宁次走到地图前。
刘睿的优势在于重炮。150毫米和105毫米,他有,我们没有。但他的劣势在于——补给线太长。从四川到赣北,几千公里山路,粮食、炮弹、骡马,每一样都要靠人扛马驮。
他的手指沿着赣北往德安方向移动。
德安到九江,只有六十公里。如果我们在九江城外和江防炮台部署足够的火炮——不需要跟他150对轰,只需要让他的步兵无法靠近城墙……
他抬头看向畑俊六。
刘睿就得把他的宝贝疙瘩150重炮拉到城下啃墙。而重炮一动,就是吞金巨兽,他那条从四川绵延过来的脆弱补给线,能撑多久?我们用德安的纵深,换他炮弹的消耗。时间拖得越久,他后方的粮草、前线的士气、乃至重庆内部的政治压力,都会像绳索一样,把他活活勒死!司令官阁下,这是一场关于后勤的豪赌,而我们占据地利!
畑俊六盯着冈村宁次,目光锐利。
你是说——不守德安,守九江。用炮把九江变成一座刺猬城?
冈村宁次的声音很平静。
德安地形不利,无险可守。藤堤守德安,就是拿三千人去送。倒不如放弃德安,把兵力和火炮全部收缩到九江。
九江有长江,有江防炮台,有城墙。只要火力够,刘睿就算把150榴弹炮拉到城下,也得啃两个月。
他停了一拍。
两个月——足够大本营重新评估华中战局,也足够汪精卫的政权框架搭起来。
畑俊六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九江位置画了一圈。
然后他转身,看向河边正三。
汉口第十一军所属独立山炮第三联队,二十门九四式75山炮——能不能再加?
河边翻开手册。
汉口方面还有一个野炮中队,四门九零式75野炮。但这个中队原本是配属给湘北防线的预备队。
畑俊六没有犹豫。
调。全部调九江。二十门山炮,四门野炮,一起给藤堂。
河边记下。
畑俊六又道:另外,从南京调两个重机枪中队增援九江。不增步兵,增火力。
他看向冈村宁次。
冈村,我采纳你的建议。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九江不能丢。德安可以丢,瑞昌可以丢,甚至湖口都可以丢。但九江城和江防炮台,必须守住。
冈村宁次立正。
明白。
畑俊六拿起红笔,在九江旁边写了四个字。
【死守待援。】
然后把笔放下。
给藤堂发电。告诉他——大本营不会再给他增兵。但会给他足够的炮。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守到汪精卫政权成立。
河边正三低声道:司令官,万一藤堂守不住?
畑俊六没有回头。
守不住,华中派遣军就得准备放弃长江中游。到那时候,不是九江的问题,是武汉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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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
日军九江守备队司令部。
藤堂高英少将收到南京回电时,天刚蒙蒙亮。
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沉。
南京回电:
独立混成第十四旅团放弃德安外围防线,全部兵力收缩九江城。
汉口第十一军独立山炮第三联队(二十门九四式75山炮)、野炮中队(四门九零式75野炮)、南京重机枪两个中队,即日增援九江。
任务:死守九江城及江防炮台,确保长江航道畅通,待汪精卫新政权成立。
畑俊六。
藤堂看完,把电文放在桌上。
荒木义雄中佐站在旁边,低声道:司令官,南京不给步兵,只给炮和机枪。
藤堂没有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九江城防图看了很久。
九江城墙周长约八公里。北临长江,东、南、西三面是平原和丘陵。城墙高度七到九米,砖石结构,民国年间修缮过,还算坚固。
城外有三个炮台。
北炮台,临江,四门九六式150岸防炮,负责封锁长江航道。
东炮台,城外两公里,两门九四式75山炮。
南炮台,城外三公里,两门九四式75山炮。
藤堂的手指在南炮台位置停住。
荒木。
南京给的二十门山炮、四门野炮,全部部署在南炮台和东炮台。北炮台不动,继续封锁江面。
荒木记下。
藤堂继续道:城墙上,每五十米设一个重机枪火力点。两个重机枪中队,四十挺九二式重机枪,全部上城墙。
他转过身。
步兵不够,就用火力补。刘睿的150重炮能轰城墙,但轰不穿重机枪阵地。只要他的步兵冲不到城下,城墙就守得住。
荒木迟疑了一下:司令官,若刘睿集中150重炮轰南炮台?
藤堂高英走到窗边,看着长江江面。放弃德安,虽是司令部的命令,却依旧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但很快,这丝不甘就化为了冰冷的杀意。他冷笑一声,低语道:‘让你一步,又如何?’”
“我赌他的补给线,根本撑不过两个月。刘睿,你的炮弹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会让九江城下的每一寸土地,都用你的炮弹和士兵的血来填满!“
荒木没有再说话。
藤堤回到桌前,拿起笔,开始写部署命令。
九江防御方案:
北炮台 :一个中队(200人) , 四门九六式150岸防炮, 封锁长江航道,阻止敌方水运 。
南炮台 :两个中队(400人) ,二十门九四式75山炮、四门九〇式75野炮 ,拦阻敌方陆上进攻,重点防御南城门 。
东炮台:一个中队(200人) ,预备队山炮四门 , 支援南炮台,防御东城门 。
城墙 :六个中队(1200人) , 四十挺九二式重机枪 ,每五十米一个火力点,形成交叉火力网 。
预备队 :两个中队(400人) , 轻机枪、掷弹筒 ,城内待命,哪里有缺口补哪里 。
藤堂写完,把命令递给荒木。
三日内完成部署。德安守备队全部撤回九江。撤退时,炸毁德安到九江公路上的所有桥梁。
荒木接过命令,敬礼。
藤堂又补了一句。
另外,给海军第十三炮艇队发电。请求号和号两艘炮舰在九江江面常驻巡逻。若发现敌方船只接近鄱阳湖口,立刻炮击。
荒木记下。
藤堂靠回椅背。
他知道,南京不给步兵,是因为南京也没有步兵。
华中派遣军在中国战线拉得太长。武汉、南昌、九江、岳阳、长沙——每一个地方都缺兵。
大本营已经明确不再扩大占领区。意思很清楚——现有的地方,能守就守,守不住就撤。
但九江不能撤。
九江一撤,长江中游就断了。
藤堂站起身,走到窗边。
远处,长江江面上,一艘民船正缓缓驶过。
他盯着那艘船,眼神冰冷。
刘睿。你的150很厉害。但你的补给线——比我长十倍。
我等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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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九江段。
号浅水炮舰。
舰长吉川贞一中佐站在舰桥上,手里拿着藤堂发来的电报。
九江守备队请求:
请第十三炮艇队号、号两舰常驻九江江面,封锁鄱阳湖口,阻止敌方水运。
藤堂高英。
吉川看完,把电报递给副长。
副长看了一眼,低声道:长官,九江守备队这是把海军当岸防炮用。
吉川没有否认。
陆军守不住南昌,丢了十几门105榴弹炮。现在又守不住德安,要海军替他封江面。
他把望远镜举起来,看向鄱阳湖口方向。
晨雾还没散。湖口方向隐约能看见几艘木船。
副长,那些船——
昨天也在。渔船。
吉川放下望远镜。
渔船不会在同一个位置连续四天。
他转身,看向通信兵。
给汉口第十三炮艇队司令部发电。
通信兵立正。
吉川口述电文:
致第十三炮艇队司令部:
鄱阳湖口中国民船活动持续增加。判断为敌方运输船只,非战斗船只。
号、号可常驻九江江面巡逻,但不负责陆上防线。
若九江守备队无法确保南岸陆防,海军将单独评估长江航道安全风险,并保留撤离权。
吉川贞一。
通信兵记下。
副长低声道:长官,这等于公开说陆军不行。
吉川转过身,看着江面。
南昌丢的时候,陆军从赣北败退,留下十几门完好无损的105给敌军。现在南昌的炮正往九江方向运。
他的声音很冷。
海军不替陆军擦屁股。
副长沉默。
吉川又道:另外,给舰队所有舰只下令——鄱阳湖口方向,任何接近长江航道的中国船只,一律鸣炮示警。不听警告,直接击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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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虹口。日军特务机关梅机关总部。
影佐祯昭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两份文件。
左手边,华中派遣军关于九江的最新部署。
右手边,汪精卫方面刚送来的备忘录。
门被敲响。
周佛海推门进来。
他四十出头,戴眼镜,穿长衫,外罩一件薄呢马褂。面容清瘦,但眼神很亮。
影佐君。
影佐示意他坐下。
周佛海没有客套,直接道:汪先生极其关注赣北局势。
我知道。影佐把华中派遣军的文件推过去,南京方面已经决定死守九江。二十四门火炮增援,两个重机枪中队,全部给藤堂。
周佛海看了一眼,点头。
这是好消息。但汪先生有两个请求。
第一,请华中派遣军务必确保九江在新政权成立前不落入刘睿之手。九江若失,长江中断,新政权从第一天起就没有经济基础。
影佐没有说话。
周佛海继续道:第二,新政权成立后,愿在南昌、赣北地区投放对刘睿的劝降广播和宣传。
影佐抬起眼。
劝降?
周佛海点头。
不必成功。只要刘睿的部下听到就行。
影佐盯着他。
你们想做什么?
周佛海靠回椅背。
刘睿是中国军队里最年轻的中将。战功赫赫,军工技术过人,深受蒋委员器重。但越是这样的人,重庆内部对他的猜忌也越深。
他停了一下。
如果日军开始对刘睿进行政治攻势——哪怕只是广播劝降——重庆会怎么想?
影佐明白了。
你们是想让重庆怀疑刘睿的忠诚。
不是怀疑。周佛海摇头,是制造怀疑的空间。刘睿手握青霉素,又有德苏美三国技术支持,兵工厂遍布西南。这样的人,蒋委员信任他,但何应钦未必信。军政部未必信。cc系未必信。
他看着影佐。
我们只需要在赣北投放一些劝降传单,再通过广播喊几次话——重庆那些人自己会脑补。
影佐沉默片刻,点头。
可以。但第一条——九江能不能守住,不取决于上海,取决于汉口和南京。
周佛海起身。
那就拜托影佐君多费心。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
另外,汪先生还有一句话让我转达。
若刘睿真打下九江——新政权愿意通过秘密渠道,向刘睿本人发出和谈邀请。
影佐一怔。
周佛海的声音很平静。
蒋委员器重他,但也防着他。何应钦压他,军政部查他。刘睿未必没有别的想法。
他推门离开。
影佐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良久,他拿起钢笔,在汪精卫的备忘录旁边写了四个字。
【可以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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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畑俊六站在地图前,已经很久了。
河边正三、冈村宁次都已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畑俊六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那条贯穿华中的长江红线上。
武汉的门,南京的底,都还稳固。
但现在,整条防线,整个华中战局的胜负手,都已不在那两处。
他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的一点,仿佛要将它按进桌面。
然后他拿起红笔,在九江旁边写了六个字。
【守住,或者撤退】
写完,他把笔放下。
转身离开会议室。
门合上。
地图上,九江那个位置,红笔字迹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