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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贡的雨,下得比往年缠绵。沈言坐在新建的书房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窗内是摊开的《黄帝内经》,泛黄的纸页上,蝇头小楷批注得密密麻麻。他指尖捏着一枚银针,对着烛火细看,针尖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他托人从内地带来的老银针,据说传了三代,针身带着淡淡的药香。

“沈爷,药熬好了。”张婶端着一个砂锅走进来,一股浓郁的药味瞬间弥漫开来,“周老先生说,这剂‘固本汤’得温着喝,最养元气。”

沈言放下银针,接过药碗。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喝在嘴里先苦后甘,顺着喉咙滑下去,丹田处竟隐隐泛起一丝暖意。这感觉让他心头一动——练了这么多年的内家拳,金血玉骨虽已初成,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如今这碗汤药,竟像是给堵塞的河道开了个小口。

两年前,彻底扫平东南亚的海盗和敌对帮派后,沈言就渐渐“闲”了下来。

西贡警署的弟兄早已能独当一面,连署长都得看安航公司的脸色行事;码头的货运流程被王铁柱打理得滴水不漏,从装货到卸货,误差不会超过一袋米;东南亚的工厂更是产销两旺,“四海牌”的方便面成了华人圈的硬通货,连当地土着都知道“买吃的,找沈记”。

手底下的人劝他:“沈爷,您该享享清福了。”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夜里打坐时,金血在经脉里奔腾,偶尔会撞上一处淤塞,疼得他冷汗直流;玉骨虽坚,却总少了份温润灵动,像是缺了点“生气”。直到一次偶然,看到周老先生给受伤的弟兄针灸,银针刺入穴位的瞬间,那弟兄原本僵直的腿竟微微动了动,他才猛然想起——老祖宗留下的医术,或许能解他的困局。

“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练功不懂医,终究是蛮夷。”周老先生是这么跟他说的,这位曾在太医院待过的老中医,如今成了他的“药师父”,“气血如江河,穴位似闸口,你这身子骨是铁打的不假,但铁也得懂得淬火、保养,不然迟早会锈。”

沈言信这话。

他见过太多弟兄,年轻时能扛能打,一身蛮力能掀翻卡车,可到了三十岁后,不是腰伤就是腿疾,稍微动一动就喘。这不是不够勇悍,是不懂调养,硬生生把身子熬垮了。他不想走这条路,尤其是金血玉骨的修行到了瓶颈,更需要医理来“引路”。

书房的书架上,渐渐堆满了医书。从《伤寒杂病论》到《本草纲目》,从《针灸大成》到《濒湖脉学》,甚至还有几本手写的民间验方,都是他托人从内地、香港、甚至南洋的华人药铺里淘来的。

每天清晨,弟兄们在训练场挥汗如雨时,他就在后院的药圃里认药。

紫苏的叶子是锯齿状的,揉碎了有股辛香,能治风寒感冒;薄荷的茎是空的,叶子凉丝丝的,外敷能消肿止痛;最让他着迷的是三七,这“金不换”的根茎断面带着红点,既能活血化瘀,又能止血生肌,简直是为他们这些常年动刀动枪的人量身定做的。

“沈爷,这株‘过江龙’您可别碰,有毒。”周老先生拄着拐杖走过来,指着一株缠绕在篱笆上的藤蔓,“虽说是以毒攻毒的好药,但没配好方子,能把人疼得满地滚。”

沈言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过江龙,有毒,需配伍”。他学药理,不只是为了自己修行,更想弄明白弟兄们常犯的伤痛该怎么治。上次李铁柱拆地雷时被碎石砸伤了腰,西医说要躺三个月,周老先生几贴膏药加针灸,半个月就下地了,这让他对中医更是信服。

午后的时光,大多耗在针灸上。

最初,他对着铜人模型练,扎了半个月,针针都偏;后来找自己下手,先扎合谷、曲池这些易找的穴位,扎得满手是针眼,疼得龇牙咧嘴;直到三个月后,才敢给弟兄们试针。

第一个“病人”是小石头,这愣头青练劈叉时伤了筋,腿肿得像萝卜。沈言捏着银针,手都在抖,周老先生在一旁盯着:“别怕,找准足三里,斜刺三十度,进针三分……对,就是这感觉。”

银针刺入的瞬间,小石头“嗷”地叫了一声,随即又奇道:“沈爷,不疼了,还热乎着呢!”

沈言松了口气,额头全是汗。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医术和功夫一样,看着玄乎,实则都是实打实的本事——差一分毫,效果就天差地别。

日子久了,沈言的医术竟渐渐有了名气。

西贡的华人有个头疼脑热,都愿意来找他看。他不收钱,只让带点自家种的草药当“诊费”,一来二去,书房外的药圃竟被填得满满当当,连东南亚特有的肉豆蔻、檀香都有了。

这天,雷洛派人送来一封请柬,说自己的小儿子出了天花,西医束手无策,想请沈言去看看。

“沈爷,这雷洛没安好心吧?”王铁柱不放心,“天花那玩意儿能要命,万一没看好,他还不得借机找茬?”

沈言却看着请柬沉吟。他知道雷洛的小儿子是早产儿,身子弱,真要是没了,以雷洛的性子,说不定会迁怒旁人。但医者仁心,不管对方是谁,见死不救不是他的性子。

“备药箱。”他对周老先生说,“带上天花散、紫雪丹,再备几枚泻火的银针。”

雷洛的公馆在香港岛半山,装修得像座宫殿,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压抑的哭声。雷洛的小儿子躺在摇篮里,小脸烧得通红,身上布满了红疹,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沈先生,求您救救他。”雷洛平时的嚣张荡然无存,眼眶通红,“西医说没救了,我知道您懂中医,您一定有办法的!”

沈言没说话,先给孩子搭脉,又翻看眼睑,最后取出银针,在百会、曲池、足三里等穴位轻轻刺入。他的动作极稳,银针在指间转动,快得只留下残影——这是他把内家拳的劲法融入了针灸,看似轻巧,实则每一分力道都恰到好处。

半个时辰后,他收起银针,又让人把天花散和温开水调成糊状,一点点喂给孩子。

“三天内别碰西药,按时喝药,要是能退烧,就有救。”沈言写下方子,递给雷洛,“这是我自己配的药膏,每天涂在红疹上,能防感染。”

雷洛接过方子,看着上面苍劲的字迹,忽然对着沈言拱了拱手,语气复杂:“沈先生,以前的事……对不住了。”

沈言没接话,转身带着药箱离开。他救孩子,不是为了雷洛的道歉,是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念想——不管是好人坏人,孩子总是无辜的。

三天后,雷洛派人送来一块纯金打造的牌匾,上面刻着“妙手仁心”四个大字,还附了一封信,说孩子烧退了,红疹也开始结痂,让他务必收下这份谢礼。

沈言把牌匾挂在了书房,不是为了炫耀,是觉得这四个字提醒着他:武力能镇住一时,医术却能暖人心。

闲下来的日子,沈言常和周老先生讨论医理,偶尔也会切磋功夫。老先生年轻时练过形意拳,虽年迈体衰,推手时却总能以柔克刚,把沈言的刚猛之力化于无形。

“你这金血太烈,像团火,烧得猛,也耗得快。”一次推手后,老先生抚着胡须说,“得用阴柔的法子调和,就像熬药,武火煮开了,还得文火慢炖,不然药渣都焦了。”

沈言恍然大悟。

他一直以为修行就是猛冲猛打,靠金血硬冲经脉,靠玉骨硬抗外力,却忘了“阴阳调和”的道理。就像医书里说的“气血互生,刚柔相济”,光有金血的“刚”还不够,得有医理滋养的“柔”,才能走得长远。

从那以后,他打坐时不再一味催逼金血,而是学着用意念引导气血,配合呼吸吐纳,像是在给经脉“推拿”;练拳时也放慢了速度,一招一式都带着“按、揉、点”的意味,仿佛在给自己针灸。

变化是潜移默化的。

以前金血奔腾时的灼痛感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绵长的暖意;玉骨也仿佛被温水泡透,多了份温润的光泽,不再是冷冰冰的坚硬。有一次,他不小心被掉落的钢梁砸中肩膀,竟只是微微一麻,钢梁却被震得变了形——这在以前,少说也得骨裂。

“这就是‘内外兼修’的道理。”周老先生看着他肩膀上的红印,欣慰地笑了,“功夫是盾,医术是补,盾再硬,也得有补漏的本事,不然迟早会破。”

沈言深以为然。

他想起那些牺牲的弟兄,若是当初懂点急救的医术,或许有几个能活下来;想起自己年轻时硬扛的刀伤枪伤,若是早懂调养,也不会落下阴雨天就疼的旧疾。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能打多少胜仗,是能护住多少人,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活得更长久、更安稳。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摊开的《黄帝内经》上。沈言拿起银针,对着自己的内关穴轻轻刺入,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带着淡淡的药香。

书房外,弟兄们在训练场上喊杀震天,码头的货轮鸣着汽笛,工厂的机器嗡嗡作响,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知道,自己或许永远成不了顶尖的医者,但这份岐黄之术,已经融入了他的骨血,成了修行路上最坚实的台阶。武力能打下江山,而医术,能守住这片江山,守住身边的人。

挺好。

他想。

闲下来的日子,能在书香药香里琢磨医理,能在拳风针影里感悟修行,能看着西贡的万家灯火,看着弟兄们平安喜乐,这或许就是最好的时光。

远处的海面上,“四海号”货轮正缓缓启航,船头的浪花里,仿佛能看到金血与药香交织的光芒。沈言放下银针,走到窗前,望着那越来越远的船影,眼神平静而深邃。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用功夫守护安宁,用医术滋养岁月,直到青丝变白发,直到再也打不动拳、捻不动针,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