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蹲在西安城的城墙根下,看着一队穿着灰布军装的士兵扛着步枪走过,枪托上的红漆都快磨掉了。为首的军官嗓子沙哑,正对着花名册点名,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这是刚换防的队伍,连城墙根的小贩都比他们熟门熟路。
“要碗胡辣汤?”旁边的老汉推了推他,粗瓷碗里的红油泛着光。沈言点点头,掏出几枚铜元递过去,指尖的老茧蹭过铜钱边缘的毛刺——这是这个年代特有的触感,粗糙,却带着股生猛的活气。
国家新建,百废待兴。这话听着振奋,落到实处却是满地的“模糊地带”。就像这城墙根,昨天还是国军的岗哨,今天就换了新队伍,连站岗的位置都还没划清楚;潘家园的旧货市场,前阵子还查得紧,说“收旧物就是资敌”,这阵子又松了,只要别明目张胆地卖金银,揣着个破瓷碗都能蹲半天。
沈言就靠着这些“模糊”活得逍遥。他去邙山挖墓,不用报备,不用审批,遇上巡逻队盘问,就说是“山里采药材的”,对方看他一身粗布褂子,手里拎着半篓草药(空间灵田刚收的),多半挥挥手就让过了。真遇上较真的,塞几枚银元,或是给带队的递上一小瓶“强身健体”的丹药(用灵泉水泡的枸杞酒),保准笑脸相迎,还能顺带问出哪片山最近“不太平”——也就是可能有古墓的地方。
“沈先生,听说了吗?城东边的老教堂,昨天夜里让人翻了个底朝天。”胡辣汤老汉压低声音,往他碗里多舀了勺肉,“说是里头藏着洋人的宝贝,现在兵爷们正到处抓人呢。”
沈言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没接话。他知道那教堂,上个月刚去过。神父是个意大利人,跑路时没来得及带走地窖里的箱子,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几箱十七世纪的油画,画框上镶着的宝石倒是值些钱。他没动那些画,只撬了宝石,用空间里的碎银换了身干净衣服——这种“无主之物”,在这年头没人深究,谁拿到是谁的。
这就是好处。新规矩还没来得及在每个角落生根,老规矩又被打得七零八落。就像一张刚铺好的宣纸,还没下笔,满纸的留白都能让人转圜。他去洛阳找“洛阳铲世家”换药材,对方看他拿出的青铜箭头,眼睛都直了,却绝口不问“东西哪来的”,只关心“能换多少株五十年的野山参”;他在北平帮古玩店修复破损的官窑瓷,掌柜的塞给他的报酬是一叠崭新的人民币,外加一句“出了门就不认账”——大家都心照不宣,在这过渡期里,活着、赚着,比什么都重要。
当然,模糊不代表没风险。前阵子在郑州,他就撞见两伙人火并,为了抢一座刚发现的宋墓,机枪都架起来了。他躲在暗处,看着流弹打穿旁边的草垛,心里清楚,这浑水能载舟,也能覆舟。所以他从不贪多,每次得手就换个地方,易容的药膏常备着,从不在一个城市待过三个月。
“听说了吗?上头要派人来查‘地下的东西’了。”卖烟卷的小贩凑过来,递上一支没有过滤嘴的“大生产”,“说是要建什么‘博物馆’,以后挖出来的宝贝都得交公。”
沈言点燃烟,烟雾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这消息他早有耳闻,北平那边已经开始登记古玩店的存货,西安这边估计也快了。但他不慌,新规落地总得有个过程,从发文到下乡,再到真正管到邙山深处的乱葬岗,没个一年半载下不来。就算真管起来,他也有办法——空间里的宝贝大多是典籍、药材,真要查,他大可以把那些青铜器、玉器“不小心”露出去几件,引开注意,自己带着关键的东西换个身份,照样能走南闯北。
就像现在,他刚从一座清代格格墓里摸出个镶金的佛龛,转手就卖给了西安城里的一个药商。药商是个老狐狸,明知佛龛来路不正,却笑眯眯地用三箱西药换了——西药在这年头比黄金还抢手,尤其盘尼西林,能换半条命。沈言拿着西药,又去城郊的游击队驻地换了些子弹和炸药,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同志够意思”,谁也没问他西药哪来的,佛龛又去了哪。
这种“各取所需”的默契,在这年头随处可见。没人细究链条的源头,只要终端能用,中间的模糊地带就成了天然的保护色。他去终南山找药谷,路过一个检查站,士兵看他背着药篓,劈头就问“有没有盘尼西林”,得知他没有,又问“有没有老山参”,最后塞给他一张路条,让他“见到药材多带点回来,给伤员补补”。
沈言拿着路条,在山路上走得轻快。这路条就是通行证,上面盖着个模糊的红章,没人较真章是哪个部门的,只要有这张纸,沿途的岗哨都不会太为难。他甚至能凭着这张路条,在国营饭店里买到定量之外的馒头——大师傅看他是“采药的”,偷偷多塞了两个,还问他“山里有没有专治风湿的草药”。
当然,他也不是什么都碰。上次在济南,有人找他合作挖一座明代藩王墓,说墓里有黄金,挖出来“五五分账”。沈言去看了一眼就退了——那伙人里有个脸上带疤的,腰间别着的手枪是军用制式,一看就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散兵,这种人下手没轻重,容易引火烧身。他宁愿少赚点,也不碰这种“烫手山芋”。
“过阵子想去趟南京。”沈言对着胡辣汤老汉说,“听说那边老宅子多,说不定能找到些‘老药引子’。”
老汉咂咂嘴:“南京那边管得严点,毕竟是大城市。不过你这本事,肯定没问题。”
沈言笑了笑。他知道南京严,但严也有严的好处——越是规整的地方,越容易找到制度的缝隙。就像城墙的砖缝,看着严实,雨水总能找到地方渗进去。他打算换个身份,装作是“收旧书的”,南京的古籍多,说不定能找到些失传的太阴秘法残卷,这比挖古墓更划算。
离开西安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沈言背着个旧帆布包,混在逃难的人群里出了城门。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瓶用灵泉水泡的药酒——真正的宝贝,早被他收进了空间。城门口的士兵检查得很松,只是看了看他的路条,问了句“去哪”,就放他过去了。
走在官道上,沈言回头望了一眼西安城的轮廓,城墙在乌云下像条蛰伏的老龙。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等新的规矩像阳光一样照进每个角落,他或许就不能这么自在了。但那又怎样?水至清则无鱼,可水总有浑浊的时候,就算将来水清了,他也能学着变成一条能在清水里游的鱼。
毕竟,他要走的路还长,要找的东西还多。这乱世的留白,不过是他路上的一段风景,无论风景如何变,他的脚步都不会停。
风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眼。沈言揉了揉眼睛,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就像无数个在这年代奔波的人一样,平凡,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的空间里,月轮依旧明亮,法刀依旧蛰伏,等待着下一个可以让他施展身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