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
沈言在一片颠簸中睁开眼,首先闻到的是混杂着汗味、煤烟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耳边是铁轨撞击的“哐当”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咳嗽与说笑。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挤在一节绿皮火车的硬座上,对面坐着两个穿着蓝色工装、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正唾沫横飞地讨论着“上山下乡”的伟大意义。
“醒了?”一个年轻人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热情,“沈言同志,刚才还说你呢,怎么一上车就睡,是不是激动得没睡好?”
沈言愣住了。
沈言?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自从在长白山的古墓里闭上眼,他以为这个名字会和那些刻在石壁上的记忆一起,永远封存在黑暗里。可现在,有人叫他“沈言”,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掌心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只有几处书本磨出的薄趼。再摸向脸颊,皮肤光滑,没有皱纹,甚至能感受到年轻人独有的弹性。
这不是他七十岁的样子,也不是他在靠山屯时的模样,倒像是……刚出四九城那几年,还带着青涩的年纪。
“看啥呢?”另一个年轻人递过来一个窝窝头,“快吃点,下了火车还得走几十里地呢。咱要去的靠山屯,据说在长白山边上,老偏了,不多吃点没力气。”
靠山屯?长白山?
沈言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以为是幻觉。他接过窝窝头,指尖微微颤抖,看向窗外——火车正行驶在一片荒凉的雪原上,远处的树木光秃秃的,像插在地上的枯枝,天地间一片苍茫,和记忆里关外的景象重叠在一起。
“现在是……哪一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睡糊涂啦?”年轻人笑着拍了他一下,“1965年啊!咱响应号召,上山下乡,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这日子能忘?”
1965年。
沈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像有无数碎片在碰撞。他记得自己在古墓里咽下最后一口气,记得胸口黄精珠的温润,记得满墙的刻痕在黑暗中沉默……可现在,他却坐在1965年的火车上,要去一个叫“靠山屯”的地方,身份是“上山下乡的知青”。
穿越了。
在他早已放弃希望,以为会永远留在长白山深处之后,竟然又一次穿越了。这一次,没有古墓凶煞,没有精怪传说,只有一个全新的身份,和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目的地。
“沈言同志,你以前是城里来的吧?”旁边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姑娘好奇地问,“看你细皮嫩肉的,能受得了山里的苦不?”
沈言睁开眼,笑了笑:“应该能吧,人总得学着适应。”
他确实该适应。两世为人(或许该算三世?),他从四九城的少爷,变成独闯江湖的“陆神刀”,又变成靠山屯里种地的“陆安”,最后在古墓里了此残生。如今重来一次,换个身份,回到相似的地方,或许是命运的某种馈赠,又或许是一场新的考验。
火车在傍晚时分到站,一个临时搭建的小站,只有一个站台,寒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十几个知青背着行李,在带队干部的带领下,踩着没膝的积雪往屯子里走。
沈言跟在队伍后面,看着脚下熟悉的雪地,听着风吹过树林的呼啸声,心里五味杂陈。这条路,他走了太多次,只是以前是牵着马,现在是背着行李;以前是为了躲避尘嚣,现在是响应号召,来到这片土地。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像黑夜里的星星。带队干部指着前方:“那就是靠山屯!大家加把劲,到了屯子就能暖和暖和了!”
沈言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走近了才发现,这个靠山屯,和他记忆里的那个,既相似又不同。土坯房、木栅栏、冒着炊烟的烟囱,是熟悉的模样;但村口挂着的“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墙上刷着的红色口号,还有偶尔走过的、穿着补丁衣服却精神抖擞的村民,又透着陌生的时代气息。
村口早就有人等着了,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风霜,眼神却很亮——沈言的呼吸猛地一滞,是李建国!只是比他记忆里年轻了不少,腿上还没有后来的枪伤。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李建国握着带队干部的手,笑得爽朗,“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们这些城里来的文化人盼来了!咱屯子就缺你们这样有知识、有文化的年轻人!”
知青们被分到了各家暂住。沈言和另外两个男知青一起,被分到了张大爷家——就是那个说过“日子过顺了,谁还琢磨神神叨叨”的张大爷,此刻还不算太老,正忙着往炕洞里添柴,嘴里念叨着:“炕烧热点,让城里来的娃暖和暖和。”
张大爷的老伴早逝,儿子参军去了,家里就他一个人,房子空着,正好住下三个知青。沈言放下行李,看着炕上熟悉的花纹(是张大爷自己编的草席),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娃们,饿了吧?”张大爷端来三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还有一碟咸菜,“家里没啥好东西,先垫垫肚子,明儿让队里杀只鸡,给你们接风。”
另外两个知青显然饿坏了,端起碗就喝,烫得龇牙咧嘴。沈言也端起碗,温热的糊糊滑进喉咙,带着熟悉的玉米香味,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张大爷,咱屯子……以前有啥传说不?”沈言状似随意地问。
张大爷愣了一下,挠挠头:“传说?都是些老封建的东西,早没人提了。以前说有黄大仙,现在谁敢说?工作队说了,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他压低声音,“不过啊,老林子里确实邪乎,去年有个猎户进去,到现在没出来,估计是遇上熊瞎子了。”
沈言点点头,没再问。他知道,这个年代,精怪传说已经成了“封建迷信”,没人敢再提,那些在山林里休养生息的精怪,怕是比以前更难生存了。
夜里,三个知青挤在一张炕上,另外两个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沈言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和他记忆里靠山屯的月光一样,清冷,明亮,洒在雪地上,泛着银白的光。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黄精珠,只有贴身放着的一张照片,是临走时母亲塞给他的,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和他模糊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渐渐重合。
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躲避什么,也不是为了追寻什么大道,只是一个叫沈言的知青,要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
没有太阴刀气,没有破阵剑,没有怒晴鸡的陪伴,只有一双手,和一颗经历过沧桑的心。
或许,这样也好。
他可以再看一次靠山屯的春种秋收,可以再听一次李书记爽朗的笑声,可以再尝尝张大爷做的玉米糊糊……这一次,他只是沈言,一个普通的知青,在1965年的长白山脚下,重新体验一次红尘烟火。
窗外的风还在吹,雪粒子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言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不管是命运的玩笑,还是新的开始,他都接下了。
靠山屯,我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