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陆地神仙了,行动之前,他们甚至不信他有指玄修为——只当是江湖谣传,虚张声势。
可如今……若真有这样一位强者坐镇流沙,未尝不能让流沙真正跻身顶尖势力。
向强者低头,不算耻辱,而是时势所趋。
心念至此,卫庄整了整衣袖,拱手行礼:“从今往后,流沙任凭张先生差遣。”
语气温和平静,神色无波,看不出半分喜怒,亦难辨忠奸。
白凤、赤练、隐蝠三人先是一怔。
见首领已表态,只得相继抱拳躬身。
但他们脸上的情绪远比卫庄外露——不甘、忌惮、隐隐抗拒。
张世安看在眼里,却不屑一顾。
在这九州大地,唯有实力才是唯一真理。
而他,恰恰站在所有人之上。
“明智。”他轻吐二字,周身凌厉气息倏然收敛,秋骊剑无声归鞘。
随即淡淡道:“近日因秋骊剑一事,欲寻我麻烦者甚众。我只想安安稳稳在武帝城说书度日,不愿被打扰。卫庄,此事交由你处理。”
“明白。”卫庄点头,“聚集在城中的那些人,明日便会尽数撤离。”
“很好。”张世安挥袖,“退下吧。”
四人转身离去,脚步未远,身后却又传来一道轻飘飘的声音,似月光洒落,却重若千钧——
“卫庄,怎么做,我不管你。但若办得让我满意……助你踏入陆地神仙之境,不过一句话的事。”
卫庄脚步猛然一顿,霍然回首!
只见夜风拂动,那道身影已悄然融入月色,只余一片朦胧清影。
心口却如遭雷击,骤然收紧。
刚才的臣服,并非敷衍,但也绝非真心实意。
可此刻,他不得不重新权衡。
张世安所说——助人突破陆地神仙?
荒谬!
自九州有史以来,从未有人能助他人迈入此境!
可张世安自己呢?年纪轻轻便登临绝顶,堪称前无古人。
单靠苦修?绝无可能。
他手中,必有逆天机缘——或是绝世秘法,或是稀世灵物!
而他自己,早已卡在瓶颈多年,离那陆地神仙仅半步之遥。
可这半步,却如天堑鸿沟,难以跨越。
若有张世安相助……或许,真能登顶!
心跳不由加快。
夺剑也好,杀人也罢,一切行动的背后,只为一个目标——
变强!
力量,是他毕生追逐的终点。
若能踏上巅峰,哪怕低头称臣,又有何不可?
“老大,我们现在怎么办?”
隐蝠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真信他能让人突破到陆地神仙?”赤练冷笑一声,眉梢微挑,语气满是讥诮。
卫庄沉声道:“他二十出头就踏足陆地神仙之境,光靠天赋?哪有这么简单。”
话里有话,意思再清楚不过。
赤练叹了口气:“行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张世安既已是陆地神仙,要杀我们不过抬手之间。”卫庄眸色冷峻,“暂留武帝城,把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全赶出去。”
白凤眯起眼睛:“可咱们流沙已明面护他,谁还敢来武帝城找麻烦?这事儿压得住。但之后呢?”
“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卫庄顿了顿,语气微缓,“听说张世安讲的故事极有味道,听一场也不亏。”
话音未落,四道身影已如夜风般消散在黑暗之中。
对无数江湖人而言,这一夜,注定无眠。
而张世安与他们分别后,毫无牵挂,转身回客栈倒头便睡。
另一边,晓梦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心神不宁。
当张世安踏入半步陆地神仙时,她还在暗中祈愿——秋骊剑的秘密千万别暴露。
可谁能想到,他竟直接跨入陆地神仙之列!
半步与圆满,天差地别。
前者是虚影,后者是真龙。
一个可能中途陨落,终生止步;
一个却已立于巅峰,俯瞰众生。
晓梦越想越怕,若那柄剑的真相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终于扛不住心头重压,她起身整装,连夜启程,直返天宗。
翌日清晨,阳光洒落街巷。
张世安一早起身,在武帝城内闲庭信步,神情悠然。
行至南门,却发现大批马车正鱼贯而出,纷纷离城而去。
车上之人,无不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角色。
甚至还有几位指玄境的高手夹杂其中,神色凝重,毫不逗留。
“张先生。”卫庄迎面走来,“昨夜交代的事,已处理干净。”
张世安望着他,心底轻笑。
前世记忆犹在,他太清楚——突破陆地神仙的诱惑,卫庄绝不可能不动心。
说是诱惑,却非虚言诓骗。
凭借前三次说书积累的经验,他早已摸清规律:声望越高,人气值来得越快。
再讲几场精彩故事,每日四五十万人气值唾手可得。
届时若抽到叩道丹这类对陆地神仙鸡肋的奖励,转手送给卫庄也无妨。
“办得不错。”他淡淡点头,“你们再盯一阵子,估计还会有人陆续赶来。别让他们坏我讲故事的兴致。至于你们想做什么,只要不碍事,随你们便。”
说完,转身离去。
略一思忖,他忽然决定——加一场!
这一次,他要把老黄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不久后,张世安现身茶楼。
半个时辰不到,消息如野火燎原,传遍全城。
三四百人蜂拥而至,将茶楼围得水泄不通。
“幸好我没急着出城!不然错过这场,肠子都得悔青!”
“谁料到啊?张先生今儿竟又加场!惊喜来得太突然!”
“可不是嘛!半月之内第二次加场,张先生最近勤快得不像话!”
“之前有人砸一千两白银,求多讲一刻钟都不成,今天怎么转性了?”
“张先生,要是被人胁迫你就眨眨眼!”
哄笑声中,张世安端坐高台。
听着底下喧嚷沸腾,他慢悠悠抿了一口清茶,抬手一落,醒木拍案,声震四座:
“今日登坛说书,不为别的,只为追忆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其人壮举,令我敬佩至极!昨夜反复思量,终将其事迹列入十大经典场景第八位。”
顿时有人按捺不住,急声追问:“可是出自九州大地的哪位先贤?”
“天啊!到底是谁?快说快说!”
张世安微微一笑:“若诸位近来常听我说书,这位先贤的名字——该不陌生。”
话音刚落。
忽有一人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莫非……是剑九黄?!”
张世安颔首,声如磐石:“没错,正是剑九皇前辈。诸位心中或许存疑——为何我要将他与袁天罡、穷凶极恶并列十大经典场景?且听我一一道来。”
他自十余年前那一战讲起:剑九皇孤身赴武帝城,登楼挑战王仙芝,最终却拔剑而出,转身离去。
一路娓娓道来,直至近日那场震动天下的巅峰对决落幕。
或许是曾与老黄有过交集,这段讲述格外细腻入微,毫发无遗。
寻常只需四五时辰便可收尾的篇章,今日却直说到残阳如血,暮色沉沉。
“剑九皇前辈的故事暂且至此,今日耗时良久,多谢各位捧场。”
说罢,张世安轻叹一声,目光恍惚,似又见当年风雪中执壶笑骂的老仆身影。
他默默整了整行囊,悄然离了茶馆。
而台下众人,仍陷在余音未散的震撼之中,久久不能平复。
有人慨然道:“谁能想到,那位剑术通神的前辈,竟甘愿屈身为王府车夫?原来背后藏着这般深意……唉,依我看,他根本不必如此低调。”
“诚然,虽败犹荣。试问那些向王仙芝出手之人,几人能活着走下城楼?面对的是陆地神仙啊!他能全身而退,已是惊世之资。”
“若是我从陆地神仙手下逃出生天,非得在家门口立块巨碑,刻上‘某年某月某日,我活下来了’,再请十里八乡都来喝庆功酒!”
“格局小了。”另一人嗤笑,“直接建座剑坊,世代传颂!”
“也许,这正是我们与前辈之间的鸿沟吧。他视作等闲之事,于我们却是毕生难求的荣耀。”
“可惜啊,没能亲眼见证那一战。错过此等史诗对决,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我那时正好不在武帝城,想起来就窝火。”
“你还好意思说?”旁边一人猛拍桌子,“我当时竟然在睡觉!一觉醒来,大战已成传说……现在回想,真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罢了罢了,追悔无用。来,举杯——敬剑九皇前辈,送他最后一程!”
“敬前辈!饮!”
茶楼之外,流沙四人静伏客栈檐角,夜风拂衣。
白凤遥望天际,低声道:“剑九皇前辈,当真是世间罕见的人物,令人由衷折服。”
卫庄眸光微动,忆起当日冰封九州的剑意,轻叹:“只恨迟来一步,未能与他论剑于高楼之上。”
赤练斜倚瓦檐,懒洋洋开口:“我就觉得……他太执拗了吧?明知道必死,为何还要执意挑战王仙芝?换作是我,转身就走,谁爱拼命谁去。”
白凤一笑,清冷如月:“正如张先生所言,有些东西,比命还重。有人为尊严赴死,有人为使命献身,而剑九皇前辈,是为心中那份坦荡,从容走向终点。”
“话虽如此……”赤练低声呢喃,“我还是不懂。”
隐蝠忽而低笑出声:“他赴死,不只是为了心安,更是为引一人入江湖——北凉徐世子。那位世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让前辈以性命相托?”
“你想亲自去问他?”赤练侧目睨他。
隐蝠摇头:“不过好奇罢了。”
卫庄默然垂眼,恰巧瞥见街角两人并肩而立——正是徐世子与张世安。
他微微蹙眉:“世子素来不屑听书,今日怎会在茶楼耗了一整天?”
张世安含笑问道。
徐世子淡然回应:“也没别的,就是想听听……你把老黄的事讲成了什么样。”
张世安眼神微闪:“那世子以为,在下说得如何?”
“不得不说,精彩至极。”徐世子凝视着他,语气渐沉,“甚至让我怀疑——你是不是一路跟着我们走过来的?否则,怎会对我们和老黄之间的事,了解得如此透彻?”
话落,目光已带审视。
张世安神色不变,当即转移话题:“说起来,老黄以命为棋,只为引世子踏入江湖。对此,世子心中……作何感想?”
徐世子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这事……暂且不提。”
未曾一口回绝,便已心生松动。只要心念一动,迟早有一日,他终将踏足江湖,走上那条老黄曾走过的路!
徐世子神色微变,张世安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唇角微扬,拱手告辞。临行前,留下一句轻飘飘却沉甸甸的话:
“世子他日若在江湖遇险,尽可寻我相助。念在老黄的份上,我必出手相救。”
“好。”徐世子拎着酒壶,头也不回,“到时你莫要推三阻四。”
身影渐远,独留一人踏月而行。
张世安回到客栈,盘膝而坐,难掩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