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灾厄201年1月17日。
“苏言,收拾好了吗?”
在外屋简单打扫了一圈后,白秋衍探头进卧室,却看到秦苏言背对着她站在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白色的长发垂在肩侧,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没有回应。
“苏言?”白秋衍又叫了一声,对方还是没反应。她有些好奇,放轻脚步走进卧室。
“嗯?哦,没事。”感受到白秋衍的气息,秦苏言终于回过神来,转身看向白秋衍,嘴角扯起一个笑意。但那笑容挂在她脸上,怎么看都有点勉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翘不起来。
白秋衍皱了皱眉。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秦苏言每次在为什么事情苦恼又不愿意说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白秋衍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转向桌上那堆东西,仔细看了看,忽然就明白了。
那是一堆礼物。
最上面那个锦盒的绸带是银丝织的,角落里绣着一枚小小的青丘族徽,旁边那个木匣用的是幻月城那边特产的香檀木,雕工精细,匣盖上刻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梅花,打开时会有淡淡的冷香。
每一件都精致,每一件都昂贵,每一件都透着“这可不是随便送送”的分量。
“你这……”白秋衍顿了一下,目光从礼盒上移开,落在秦苏言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有必要吗?”
“那总不能空手去吧。”秦苏言叹了口气,双手从桌沿收回来,抱在胸前,目光在那些礼盒上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发愁,“再说了,我还想当面去谢那位自然之灵,总不能啥也不准备吧。”
白秋衍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秦苏言的那枚木之种,就是那位古树之灵托白茗族长给秦苏言的。
秦苏言一直记着这件事,想当面道谢,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这次回精灵部落,她打定主意要了却这桩心事,但现在正在为“带什么礼物”发愁。
“你挑好了吗?”白秋衍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也低头看着那堆礼物。
“没有。”秦苏言的声音闷闷的,“父亲给准备了一堆,云歌姐又塞了好几个,说是‘见长辈不能空手’。我本来想自己挑,结果她们给的东西已经把桌子堆满了,我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白秋衍看了一眼那堆礼盒,又看了一眼秦苏言那张写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脸,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秦苏言偏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控诉。
“笑你。”白秋衍弯着眼睛,“明明聪明的很,有时候又笨得很。”
秦苏言嘴角抽了一下,没有反驳。
白秋衍笑够了,伸手从那堆礼盒里拿起最上面的一个锦盒,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对精致的玉坠,通体莹白,上面刻着细密的灵力纹路,一看就是上品的护身灵器。她合上盖子,放回原处,又拿起旁边的木匣,打开,是一套笔墨,笔杆用的是青丘特产的灵竹,墨锭上压着金箔,也是好东西。
她一连看了几个,每一样都精致得不像话。
“这些……”白秋衍放下最后一个木匣,斟酌了一下措辞,“送给白族长和苏族长倒是合适,但送给自然之灵,好像不太对。”
秦苏言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白秋衍转过身,靠在桌沿,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想了想:“自然之灵什么珍贵的宝物没见过?这些东西在人族看来是厚礼,但在它眼里,大概和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秦苏言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她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发愁。
不是礼物不够好,而是太好了,好得没有意义。
“那你说带什么?”秦苏言问。
白秋衍偏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你就没想过,带一些……有心意的东西?”
秦苏言挑眉。
“比如你自己泡的茶?”白秋衍伸出手指,一样一样地数,“还有你上次在静月轩后院摘的那些梅花,不是晒干了一罐吗?还有你做的那个……那个什么糕?念念都抢着吃那个。”
秦苏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前几天在静月轩闲着没事,确实用后院的梅花试着泡了几次,白秋衍说好喝,她就多存了一罐。
梅花干,那是和念念一起摘的,念念在树上蹦跶,她在下面接着,一人一狐配合得还挺默契。
至于那个糕……她只是照着食谱随便做的,没想到白秋衍记住了。
“那些东西……”秦苏言顿了顿,“会不会太随便了?”
“祂不会在乎你带的东西值多少钱。”白秋衍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柔和下来,“祂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花时间、花心思去准备。你亲手做的这些东西,比那些买来的礼物珍贵多了。”
秦苏言没有说话,但目光从那些昂贵的礼盒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陶罐上。
那里面装着她晒的梅花干,罐子是她在青丘街边的小摊上随手买的,不值几个钱,罐身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又想起厨房柜子里那包还没吃完的梅花糕,是她前天烤的,用油纸包着,扎了一根麻绳。
“……你说得对。”秦苏言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我去准备。”
白秋衍笑了笑,没有跟过去,只是靠在桌沿上,看着秦苏言走到角落,把那个陶罐捧起来,用布擦了擦罐身上的灰,又从柜子里翻出一根新的麻绳,仔细地系在罐口。她的动作很认真,系绳结的时候还停了一下,重新拆开,又系了一遍,直到满意了才收手。
白秋衍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深了。
这人就是这样,要么不做,要做就做得妥帖。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但对那些她在乎的、想感谢的人和事,她总是笨拙又认真,像一只不知道怎么表达好感的小动物,憋了半天,最后把自己的东西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对方面前。
“嗷——”
念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小窝里探出头,看到秦苏言在忙活,跳下来跑过去,仰着头看她手里的陶罐,鼻子抽了抽,似乎闻到了梅花的气味,尾巴摇了摇。
“这不是给你的。”秦苏言低头看了它一眼,“这是送给一位很老很老的前辈的。”
念念歪了歪头,“嗷”了一声,像是在问“有多老”。
“比你老一万倍。”
念念的耳朵往后压了压,整只狐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数字感到困惑,又隐约觉得“一万倍”不是什么好词。它没有再追问,转身跑回小窝,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看着那个陶罐,仿佛它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