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遐蝶执掌死亡,司掌终末敛葬,她的权柄是终结无序、安放亡魂,与来古士篡改命途、搅动因果的暴虐之力完全相悖。这些天我始终感应着全域气息,她的死亡忆质安稳肃穆,从未沾染演算崩坏的戾气,更无半分魔化畸变的痕迹。”
一番话,稳稳抚平了星心底的慌乱。
镜流缓步踏出,清冷剑眸扫过远方沉黑云层,指尖隐约萦绕着细碎的剑罡灵气,破开了周遭压抑的滞闷:“死亡归寂,纷争乱生。若真有半神堕化,唯一的可能,只剩万敌。”
丹恒默然颔首,碧绿眼眸里透着极致的冷静:“万敌身负纷争权柄,本就好战桀骜,执念极强。来古士以命途演算撬动天地,最容易利用的,便是极致的执念与躁动的战意。”
赛飞儿五指缓缓收紧,眸中愤懑未消,又添凝重:“没错。昔涟叛离,岁月权柄失控;遐蝶守葬初心未改,唯余执掌纷争的万敌,游走在战火与偏执之间。他拥有无尽复生的异能,一身纷争之力愈战愈狂,若是被来古士的演算裹挟、利用畸变,便是最完美的崩坏容器、最恐怖的魔神载体。”
“总觉得哪里不对。”丹恒轻声说道。说实话,其实大家分析的都没问题。但不知为何,丹恒总感觉哪一步似乎被忽略了。
可,究竟是哪一步呢……
与此同时,龙骸古城——斯缇科西亚……
斯缇科西亚是翁法罗斯的龙骸古城,曾为海浪与巨龙的城邦 。如今被冥河环绕,废墟遍布,残垣覆着龙骨与白烛。双月冷光洒落,幽蓝冥水泛着寒意,亡灵游荡,荒草丛生,透着沉寂阴森的末世气息 。
这里因崩坏爆发后黑潮破坏导致人迹罕至,理论上没有人会涉足此地。而现在,一位身披黑色大衣的女孩正缓步靠近那层废墟。
黑色大衣的少女缓步踏过覆满青苔的龙骨残砖,纤细的身影融在无边黑暗之中。
她发丝凌乱,垂落的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晦暗,一双血色瞳孔翻涌着近乎癫狂的疯狂,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濒临破碎的温柔执念。
“拯救……都是骗局。”
“但奥赫玛……需要……拯救……但愿……救世主……”女孩眼神晦暗,血红包裹住疯狂。
这个女孩正是昔涟。自从上次缇宝被击败,她的计划失败后直接被赛飞儿通缉,导致她无法再回到奥赫玛。
但这些她都不在乎。奥赫玛再好,也终究不是她的家。她的家乡,在那鲜花遍地盛开的哀丽秘谢,自第一次大崩坏时便被毁灭。
无数次的轮回,无数次拯救哀丽秘谢,最终都失败了。家乡毁灭的绝望,使得昔涟逐渐走向毁灭的道路。她不再选择拯救,而是靠一次次的轮回去不断杀死自己的同伴。白厄,赛飞儿,万敌……
从一开始的不舍,到后来的习惯,再到麻木……经历了这么多,昔涟逐渐看不到希望。而她一开始用爱拯救世界的理念也被逐渐抛弃,转而变成用仇恨包裹住时间。
昔涟轻声呢喃,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千万次轮回沉淀的麻木与寒凉。
千万次了。
她看过奥赫玛的朝阳升起,看过哀丽秘谢的繁花盛放,看过同伴并肩而立、誓死守护世间的模样。
可每一次,朝阳终会陨落,繁花终会焦枯,并肩之人终会离散消亡。
所谓救赎,所谓希望,所谓再创世的凯歌,从来都是天道与演算者编织的虚妄骗局。
来古士端坐于算力的顶端,俯瞰着翁法罗斯千万次轮回的悲欢离合,肆意篡改命途,搅动因果浮沉。他看着昔涟一次次奔赴、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崩溃,看着她褪去温柔,染尽黑暗。
他从不干预,只是默默演算、静静等待,等待她彻底摒弃初心,等待她化为最契合崩坏与毁灭的载体。
“你们都以为……万敌会堕化。”
昔涟缓缓抬眸,血色眸光望向奥赫玛天穹的方向,那里有众人警惕的气息,有世人固守的光明。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诡异冰冷的笑意,癫狂而苍凉。
“所有人都盯着纷争的狂躁,盯着战火的偏执。”
“可没人知道……轮回最痛的人,最适合毁灭世界。”
她缓缓抬起苍白纤细的手掌,掌心之中,一缕极其细微、近乎透明的岁月残流缓缓流转。
这不是她昔日执掌的规整温润、渡世安灵的岁月权能。
这是被千万次轮回碾碎、被无数绝望浸泡、被来古士演算侵染后的畸变岁月——不渡生机,不存温情,只溯悲剧,只催毁灭。
微弱的残流之上,缠绕着丝丝缕缕属于来古士的智识演算戾气,没有狂暴的崩坏威压,却阴诡隐忍,渗透神魂,早已在无人察觉的岁月里,彻底绑定了她的命途。
“遐蝶的终末太干净,太肃穆,守得住寂灭,容不下畸变。”
“万敌的纷争太张扬,太炽热,看得见的狂躁,终会被制衡。”
“只有我……”
昔涟垂眸看着掌心流转的畸变岁月,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历经所有结局,知晓所有徒劳,放弃所有救赎。我心甘情愿坠入深渊,心甘情愿承载世间所有崩坏。”
风声萧瑟,冥河翻涌,亡灵环绕在她周身,不再嘶吼惊惧,反倒温顺依附,仿佛在朝拜新生的毁灭之源。
龙骸古城的地底,深埋已久的泰坦残核微微震颤,无数被演算封存的末世怨气、轮回悲苦、崩坏戾气,正顺着昔涟的四肢百骸,源源不断涌入她的神魂深处。
来古士的低语,缥缈空灵,自天地演算缝隙中轻轻落下,回荡在死寂的古城之中:
“千万次试错,千万次沉沦。”
“你终于……成为了我最完美的作品。”
昔涟身形微颤,唇角的笑意愈发凄厉疯狂。
是啊。
所有人都在提防堕化的半神,提防躁动的纷争,提防明面的崩坏。
无人提防她这个早已“失去权柄”、沦为败者的叛逃者。
这便是整场轮回棋局中,最精妙、最隐蔽,也最致命的一步暗棋。
不过这步棋要留在最后出场,下一次的崩坏应该是那位双生子。
死亡的半神——遐蝶。
回到奥赫玛后,因为赛飞儿还要稳住民生,自然先回云石天宫,顺便再盯着万敌的动向。而呼蕾则带着镜流前往昏光庭院,看望遐蝶。至于星和丹恒,则是选择在奥赫玛周围搜索黑潮的动向。
到了昏光庭院后,先前因风堇的叮嘱遐蝶渐渐恢复状态,此时她正卧在病床上伤心的看着桌子旁因为她的死亡能力而枯萎的玫瑰。
“遐蝶,我们来看你了。”呼蕾和镜流走进病房,遐蝶吓了一跳,迅速调整好状态。
遐蝶猛地回神,纤弱的肩头轻轻一颤,眼底转瞬褪去方才睹花失神的落寞,迅速敛去了所有脆弱的情绪。
她抬手轻轻拂过鬓边细碎的发丝,端坐起身,苍白清丽的面容染上恰到好处的温和沉静,恢复了死亡半神独有的肃穆安然,不见半分方才的悲戚。
“呼蕾,镜流阁下。”她轻声颔首致意,嗓音清浅柔和,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依旧稳稳压住了周身游离的死亡忆质。
桌案上的白玫瑰彻底失了生机。花瓣干瘪蜷缩,褪去了所有艳色,化作一片枯白灰败的碎屑,静静铺在光洁的玉瓷花瓶口边。这是庭院里开得最盛的一束花,昨日尚且鲜活馥郁,不过一夜,便因她难以收束的死亡权柄彻底凋零。
执掌死亡与终末敛葬的神力,从来都是最温柔的枷锁,也是最残忍的诅咒。
她生来便与寂灭共生,万物逢她皆归沉寂,哪怕是朝夕相伴的草木繁花,也无从幸免。
呼蕾缓步走到床边,看着那桌凋零的玫瑰,眸中掠过一丝心疼,语气轻柔地宽慰:“不必介怀,风堇早已叮嘱过我们,你的权柄本是天地正轨,终结无序、安放亡魂,从无过错。草木枯荣,生死归寂,本就是世间定理。”
风堇作为守望天空火种的黄金裔,执掌晨昏缝补、疗愈万物的权能,最是通透温柔。
这些时日,她日日前来照看遐蝶,以自身存护之力温和梳理她躁动不稳的神力,安抚她因权柄反噬滋生的心结,才让深陷自我内耗的遐蝶慢慢走出阴霾,逐渐稳住了紊乱的神魂。
镜流立在窗边,清冷的目光扫过庭院内外交织的晨昏光影,剑眸澄澈锐利,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她周身萦绕的淡淡剑罡敛于无形,没有半分迫人的锐气,只静静观察着眼前的死亡半神。
方才众人在奥赫玛城外的分析历历在目,所有人都笃定堕化崩坏的容器是执念深重、战意癫狂的万敌,无人对心性纯粹、权柄肃穆的遐蝶有半分提防。
不知为何,踏入这座昏光庭院的瞬间,镜流心底那缕被丹恒勾起的违和感,悄然加重了几分。
眼前的遐蝶太过安稳,太过干净。
她的死亡忆质澄澈肃穆,无戾气、无畸变、无演算侵染的痕迹,如同亘古不变的寂灭星河,纯粹得找不出一丝破绽。可棋局之上,最完美的无瑕,往往便是最刻意的伪装。
“你的身体恢复得如何?”镜流缓缓开口,声线清冷平稳,带着久经世事的沉静:“黑潮异动,轮回重启,翁法罗斯全境命途动荡,半神权柄最易被扰动侵染。你执掌生死边界,更是高危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