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昭自己则缓缓往侧门挪了半步。
她站得更近了些,却仍旧在树影里,不让窗里的人一眼看见。
誊卷室里那线灯光又晃了一下。
这一次,比方才更急。
紧接着,后窗那边果然传来极轻的一声木器磕碰。
不是重物落地,是有人把一只匣子从箱边抽出来,碰到了木沿。
宁昭眼底一压:“就是现在。”
后窗那边埋着的暗卫瞬间动了。
不是破窗入。
而是借着窗缝纸薄,一刀斜挑,把原本只够透光的那一小块窗纸挑开一道长口。
这一道口,既不会惊得满屋碎响,也刚刚够看见里头那只手。
宁昭几乎在同一瞬看见了。
一只手,执笔手。
没有黑手套。
指腹果然沾墨,指甲修得极短,手背靠近虎口处有一点不规则的褐斑。
那只手眼下正扣着一只半尺长的小匣,匣面旧,却擦得很净,像常被人拿出来,又常被人放回。
而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坐在案边。
而是半跪在书箱前,一身灰青旧袍,头发束得整齐,身形偏瘦,像极了礼部里那种常年埋在卷纸堆里、不抬脸也不惹眼的旧文吏。
宁昭心里只一跳,便知道找对了。
这不是修补室那只缠白布的手。
这便是誊卷室里那个“校字人”。
灯一灭,院一暗,他先护小匣。
这一下,足够说明轻重。
后窗挑开的瞬间,那人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没有惊叫,也没有立刻扑灯,更没有先去抱纸。
而是抱匣。
抱着匣子便往屏风后退。
动作很快,却不乱。
宁昭眼神骤冷。
“进!”
这一声一起,侧门与后窗两处人同时破入。
这一下便不再讲究“别惊着里头”,因为最值钱的东西已露在手里,再放他退进屏风后,便迟了。
门一撞开,誊卷室里原本压得极稳的灯火终于猛地一跳。
那人抱着匣子往后退,竟仍没先喊人,只抬眼往宁昭这边看了一眼。
这一眼极快,却够宁昭看清半张脸。
不是年轻人。
也不是老态龙钟的老书吏。
年纪约莫五十上下,眉骨平,眼窝略深,唇色淡,脸色也淡,整个人像一张常年不见日头的旧纸。
最叫人忘不了的是那双眼,极静,静得不像被人撞破时该有的眼。
不像慌。
像在一瞬之间,已经把“把匣烧了”“把匣抛出去”“把页撕散”“往哪一角退”这些路全过了一遍。
这便不是普通抄吏。
这是常年替人删改、校字、压顺序的人,才能有的静。
他一看见宁昭,竟没有先问“谁”,而是极低地说了一句:“还是慢了半刻。”
宁昭心里一震。
不是问她是谁。
不是喊人救火。
也不是装糊涂。
他第一句话,是“还是慢了半刻”。
这说明,他今夜一直在等。
等顾青山那边的消息,等灯判那边的消息,等主客司、太医署、旧祠这几头到底哪一处先塌,哪一处还来得及救。
而前院那盏值灯一灭时,他便知道……
宁昭已经比顾青山那边的“救账”之手,先到了半刻。
宁昭没有接这句,只盯着他手里的匣子:“放下。”
那人看着她,脸上竟没有什么明显的起伏,只是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仍旧很轻。
“贵人若要纸,纸在匣里。可贵人若要人,便先不能逼我开匣。”
宁昭听懂了。
匣里有页。
而且多半不止一页。
最要紧的是,这匣里只要有火签、油纸、细灰、墨引之类的东西在,他一旦被逼急,真能在一瞬间毁掉里头最值钱的那几页。
这便是“校字手”比别的手更麻烦的地方。
他最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烧,什么烧半页比全页更能断根。
宁昭没有再往前半步。
她只是缓缓扫了一眼誊卷室。
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几叠誊卷,边上确实有红点与细改痕。
墙边一只烧字的铜盆,盆里灰还热着。
靠屏风那边立着两口旧箱,眼下半开着一口;而他抱着的小匣,显然就是从那口半开旧箱里抽出来的。
房里还有一个人。
不是主位上的。
而是缩在屏风角后,像是个平日只管磨墨、递页的小书吏。
此刻脸都白了,手脚也抖得厉害,显然不是这屋里真正拿主意的人。
这便更说明,眼前这人,便是那只“校字手”。
宁昭缓缓道:“姓柳?”
那人眼神终于真正动了一下。
极轻。
却已经够了。
不用再问“柳什么”了。
这一动,便把灯判方才那一个“柳”字和程望提过的“柳先生”,全钉死了。
宁昭继续道:“你就是程望前头那位退下去的柳先生。”
那人看着她,过了两息,竟轻轻笑了笑。
“程望倒是记性不差。”
这便是认了。
不是礼部尚书沈崇文。
不是另一个顾先生。
是柳先生。
一个表面上早已“病退”“蒸发”“不见了”的旧典房旧人,实则从明处退进了誊卷室屏风后,继续替顾青山和灯判写账、改位、删名、排顺序。
守钟人若在这里,看到这一幕,只怕也会觉得背后发凉。
因为这才是真正埋得最深的一只手。
比灯判还深。
灯判要准,终归还要出来校影认名。
柳先生却只要躲在纸后,便能让一批又一批的“近位”慢慢长成。
宁昭看着他,声音更冷了些:“把匣放下,我留你全页。”
柳先生笑意更淡。
“贵人哄人,倒也很稳。”
宁昭道:“你若不放,我便留你半页都没有。”
这句话一出,柳先生眼底那点静终于裂了一线。
宁昭知道,自己又压中了。
对柳先生这种人来说,人未必最值钱。
页才是。
顺序页、近位页、候替页、改痕页,这些纸才是他这些年养出来的账。
人死,或许还能换。
可这几页一旦全没了,顾青山和灯判手里那套靠“准”和“顺序”活着的壳,便要从头再养。
这才是真伤。
宁昭盯着那只小匣,缓缓道:“你今夜不可能一页都带走。门、窗、火路都封了,前院灯也灭了,你最值钱的这口匣被我堵在手里。”
“你现在若真要赌一把火把它烧了,我也认。可你自己最清楚,这匣里必有些页,是你也舍不得一把火全抹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