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烽看向眼前的第一个吃食。
但见一只白玉碟中托着两只小巧的桂花糕,莹白如玉,表面缀着几粒金黄的干桂花,甜香清远,像把整个秋天都收进了这一碟里。
旁边的青瓷碗里盛着浓白的藕粉羹,配着新剥的莲子、红枣与些许糖桂花,温润醇厚,正是这个时节最养人的吃食。
“今儿的桂花是昨夜才从御花园摘的。”
李福侍立在一旁,低声说道:“一场秋雨打过,桂花开得正好。厨房想着殿下近来批阅奏本常到深夜,便做了藕粉羹,说是秋燥伤肺,藕粉最是润养不过。”
朱厚烽没有立刻说话,微微颔首,取过银匙,舀了一勺藕粉羹送入口中。
藕粉的滑润裹着桂花的清甜,在他的舌尖缓缓化开,温润熨帖,一路暖到胃里。
藕粉羹旁边摆放的都是小碟。
一碟切得极薄的酱羊肉,一碟糖渍梅子,一碟鹅油酥卷,一碟新剥的鲜菱角。
每样分量都不多,但色泽搭配得宜,青是青,红是红,白是白。
“殿下,这是茶房新进的金山博县普洱熟茶。”
李福从旁边的宫女手里接过一只紫砂茶盏,然后将其轻轻搁在案角,躬身道:“天凉了,龙井性寒,御医说这个时节还是喝普洱温养脾胃为好。”
朱厚烽放下银匙,端起茶盏先闻了闻,茶汤红浓明亮,陈香醇厚,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枣香。
他啜了一口,普洱的温润在唇齿间铺展开来,暖意顺着喉咙缓缓沉进胸口。
忽然,朱厚烽想起今日早朝户部侍郎说发往雪川省卫所军士的冬衣尚未制齐,秋粮征收亦比往年迟滞。
他莫名觉得手中的茶盏有些沉重,与这满桌琳琅形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李福。”
“奴婢在。”
“传话给膳房,明日的早膳减去两碟,只留羹汤、主食、一荤一素便好。雪川省已经入冬了,那边的卫所军士受冻,秋收又未足额,不必这样铺张。”
李福愣了一瞬,旋即低头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日月流转。
秋去冬来,四季变换。
五年时光匆匆而过。
圣明昌宁十二年,大明嘉靖九年,十月二十日。
夜。
这一日,大明紫禁城的夜色比往日更沉,像一块浸透了墨的旧绸,沉甸甸地压在宫阙之上,唯有翊坤宫灯火通明。
虽然翊坤宫东侧暖阁内白炽灯的光晕很柔和,但并没有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反倒像是一座被遗忘在深海孤岛上的祭坛。
本时空三十岁的嘉靖皇帝朱厚熜端坐于翊坤宫东侧暖阁中央,他的面前摆着一只通体赤红的铜鼎。
此时鼎中丹药翻滚,咕嘟作响,仿佛某种活物在沸水中挣扎喘息。
殿内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气味,夹杂着硫磺与朱砂的灼热,熏得人眼皮发沉、神思恍惚。
朱厚熜今日兴致颇高。
他从午后开始沐浴斋戒,入夜后又服了三粒新炼的“仙丹”。
道士陶仲文白日里刚为他卜过卦,称“真阳之气正旺”,正是固本培元的良机。
此刻药力上行,他只觉四肢百骸皆被一股热流贯通,神思澄明得近乎虚幻,连殿外那轮初冬冷月都仿佛触手可及。
曹端妃侍立在侧,手中捧着一柄玉拂尘,轻声说着软和的话。
她容貌端丽,性情柔顺,是近些年来最得圣心的妃子。
可这份“得宠”背后,藏着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煎熬。
曹端妃本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女,因家道中落被选入宫中,初入宫时也曾盼着能得一份寻常夫妻的温情。
可皇帝从未将她当作妾室,甚至不曾当作一个完整的人。
在皇帝眼中,她只是“采补”的容器,是炼丹仪式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每逢服药之夜,嘉靖皇帝便会要求她穿上特定的素色纱衣,梳起道姑的发髻,连说话的语调都要模仿吟诵经卷的样子。
她渐渐学会了在床榻上隐藏自己的呼吸与情绪,把自己变成一具温顺的、没有灵魂的躯壳。
她知道皇帝爱的不是她,是她身上那股“不染尘埃”的假象。
而她能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让这假象永远不被戳破。
此时,曹端妃的声音像一缕温热的丝线,缠绕在丹药的甜腥气里,试图织出一片安宁的幻梦。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幻梦之下是成百上千的宫女用血泪铺就的深渊。
就在仅一墙之隔的宫墙根下,十几名宫女像一排被遗忘的影子,贴在冰冷的砖石上,她们压着呼吸声。
为首之人名叫江玉英,今年才十八岁,但是她入宫却已经八年了。
八年前,江玉英还是苏州城外一个绣娘的女儿,父亲因拖欠官税被杖毙,母亲重病无钱医治,她被舅母以“抵债”为名卖进了宫里。
江玉英入宫的第一天,就被嬷嬷用针扎手,并且郑重地提醒她说:“自你入宫开始,你就不再是人,你只是皇帝眼中的一个物件。”
江玉英原本在慈宁宫洒扫,后来被拨到翊坤宫听差,原因是曹端妃嫌原来的宫女“眼神太活”,怕冲撞了炼丹的“清净”,所以把她调来了。
在这八年期间,她见过太多宫女消失在无声的黑夜里。
去年一个叫“喜儿”的小宫女,才十五岁,只因失手打翻了一盅丹药,便被皇帝下令拖出去杖毙。
喜儿咽气前的哭声,时不时会出现在江玉英的梦中,提醒她要谨言慎行。
今年有一个叫“翠儿”的宫女,因为夜里咳嗽了一声,被皇帝斥为“秽气冲犯”,罚跪在雪地里整整一夜,第二天抬回来时,膝盖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硬撑了三天,才没了气息。
今年的初冬非常冷,雪都下了好几场。
江玉英不想成为第二个“翠儿”。
但是那些宫女的名字像烙铁一样印入了她的心里,每一个消失的宫女,都在她心底添了一把火,烧得她日夜不得安宁。
“玉英姐……我真的怕……”
江玉英身旁的杨川药低声说道,声音细如蚊声,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忘了翠儿、喜儿是怎么死的了?”
江玉英没有回头,只将手中的花线又缠紧了一圈,冷声说道。
杨川药闻言,猛地咬住下唇,再不敢出声。
毕竟,她们为了求活,早就定好了计划!
江玉英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才弄来一股仪仗用的花线,在一个个无人注意的深夜里,悄悄结成了一个粗绳套。
皇帝今夜歇在翊坤宫,待其服下的丹药药力发作完毕,睡得最沉的时候,就是她们动手之时。
谋杀皇帝并非是为了给谁复仇,也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只是为了她们能活下去。
因为她们都知道下一个消失的可能就是自己!
夜风穿过殿檐下的铜铃,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动,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江玉英将那根花绳藏进袖中,抬眼望向暖阁方向。
灯影里的朱厚熜似乎正在大笑,他的笑声隔着窗户传出来后,模糊而空洞,仿佛是从铜鼎里飘出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