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三丁回到疏勒,李一丁和李二丁在长安获取的元鼎元年一整年及元鼎二年上半年的大汉主要政商情报也都被带到了疏勒。
在所有用“篆体密文”书写的情报中,我最关心的是大汉最新的经济政策。在其中,正在讨论的《告缗令细则》是这些情报里最重磅的。
根据这份拟定执行细则,明确了“告缗者”可获得“被告缗者”罚没身家一半的财产,同时明确了“被告缗者”除了被没收全部涉案财产还将被判罚戍边一年、并没收田产、奴仆。刘猪崽计划从元鼎三年起全面执行该细则,除了让杨可继续牵头负责告缗稽查,还拟让御史和廷尉府派人监督执行。
与这个政策配套的是将从元鼎三年开始全面稽查商人违规购买、占有土地的情况。在元狩四年时,配合“元狩新政”的执行、防止土地兼并加剧,明确了商人“不能新增持有田地”,而对已持有田地未给予明确的说法。在这份新的配套政策中,明确了商人及其直系亲属要在元鼎三年八月的“课税日”前限期转让其田产,不然就将予以没收。
另外,《细则》还明确了只要前一年有放贷、囤积货物、买卖牟利等行为,即使不是商籍或工匠,也要在第二年申报缴纳算缗税,不然同样将面临被告缗稽查的风险。
这样一来,从理论上讲,像贡家这样从事贸易但有特权不入商籍的家族其实每年也要按照前一年贸易额的六厘申报“算缗税”。所以这个《细则》一旦执行,借着“奉祀君”家族招牌免税的生意可能今年也就是最后一年了。即使权贵之家从事商贸行为也都有被告缗的风险。
远在疏勒的我看到这份《告缗令细则》就很为大汉的工商之民难过。我可以想象“告缗”细则正式实施后大汉境内将是一幅怎样“群魔乱舞”的画面。
为了配合“告缗”细则政策的落实,在大司农孔仅的推荐下,桑弘羊于元鼎二年升任大农丞,主持“均输”。
目前,所有大汉的繁华郡国大都实现了“均输”,即使胡商自行走货,去大多数目的地城市也要经过“均输”体系的监控。再加上市场交易时有商税凭证相佐证,这一系列“组合拳”下来使新发生的贸易行为逃脱“算缗”难如登天。
同时,应该也是预期到“算缗”、“告缗”带来的收入将激增,刘猪崽才设立了水衡都尉,作为除了少府外皇家第二个御用“小金库”帮他敛财,同时规范管理铸币。
虽然“算缗”执行后有大量商人瞒报逃税,但是国库收入还是较之前有很大提升。刘猪崽拿着这些钱后找匠人进行了大量设计规划,准备新建新宫殿,据说已经做了要将内城“再拆迁一半”的规划。
元鼎二年春,刘猪崽组织工匠在未央宫北阙内南北大道的西北修建柏梁台,台高十余丈,以香柏为梁、铸铜为柱,顶置凤阙(铜凤凰)。
按照李一丁给的消息,刘猪崽建柏梁台的目的是饮宴、赋诗和求仙。所以他在术士们的建议下还规划打造铜制“承露盘”,以“仙人手掌”的造型接露水,从此准备开始“就着露水嗑丹药”的生活。
除了这些大事,“篆体密文”上的内容多是宗室任免、普通人事调整、水旱灾害等消息。最重磅的一条是元鼎元年的秋天匈奴兴兵进攻了代郡,击杀了苏建派去作战的代郡都尉朱英。到李家军等边防军全数开赴前线后匈奴军才撤退。
这个消息对李家军来说其实是好消息,说明其在代郡的军事存在仍有价值,我估计这也是刘猪崽没敢继续坑李家的原因之一。
总体上在这些消息里,我最担忧的还是《告缗令细则》的正式执行。但是在仔细思考之后,我觉得只要贸易利润足够大,被刘猪崽抽一点也问题不大。而且这份文件应该绝不止我们李家的暗子知道,很多与权贵有关联的商贾应该都已得到了消息,那么他们都会赶紧趁着这几个月的最后风口来做最后一次相对低成本的西域贸易。由此,我根本不用担心今冬明春的商旅业利润水平。
在对今冬明春的商旅业前景有了预判后,我在现金流吃紧的情况下还是咬着牙做出了加快商旅业配套产业建设速度的决定。我已经做好问无弋思韫借陪嫁、问弥多等借钱及向建材商寻求账期等方案。因为我知道比我消息更灵通的壶充国、王恢、郭晟、贡辅、王贺等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货物在元鼎三年之前离开汉境,同时如无意外,去安息的蒯韬、乌文砚等应该能比郦东泉更早回来。
除了这些与我们息息相关的消息,还有一条重磅消息是我特别关注的——师父汲黯最讨厌的“变异二杆子”张汤终于死了!
张汤死于去年十一月,死因是自戕。不同于大爷、二大爷自戕是不想连累别人,张汤的自戕是要以死杀人。
在二大爷自戕后,御史大夫张汤一度以为自己可以继任丞相。但是在百官的反对下,刘猪崽最终提拔了开国武强侯庄不识的孙子、太子少傅庄清翟,这让张汤对庄清翟非常仇视。
因为做了多年“二杆子”,朝中许多大臣都讨厌张汤,连张汤自己的副手御史中丞李文都很讨厌他,只要逮到机会就会给他使绊子。
为了对付李文,张汤收买了小吏鲁谒居,指使鲁谒居暗中找人匿名举报李文有不法行为。
刘猪崽见李文被举报便将案子交给了李文的主官兼具有监督百官职责的御史大夫张汤处理,张汤遂如愿发挥枉法特长弄死了李文。
李文死后刘猪崽曾问张汤是谁举报的李文,张汤明知是鲁谒居指使却佯装不知,推说是“某不知名的李文仇家”。
弄死李文后,鲁谒居突然就病了,张汤前去探望并亲自为其“足疗”。鲁谒居死后其弟因故获罪,鲁谒居之弟遂将张汤在哥哥生前帮哥哥“足疗”的事情透露给办案人员,希望以张汤和他哥哥的交情震慑办案人员。
结果办案人员不为所动,还审出了鲁谒居帮张汤除掉李文的事情。为了自保,办案人员把事情告诉了刘猪崽的七哥赵王刘彭祖。
刘彭祖也很讨厌张汤,于是又在刘猪崽面前告发了张汤,刘猪崽从此对张汤不再像过去那么信任。
与此同时,长安发生了一件惊天大案——有胆大包天的歹人盗掘了孝文皇帝的霸陵,并盗得文皇帝陪葬的瘗钱,惹得刘猪崽大怒。
丞相庄清翟找到张汤,约好上朝时与张汤一起向刘猪崽请罪。张汤表面上答应了庄清翟,在上朝时、庄清翟请罪后却再无表示,还想反过来以“知情不报”举报庄清翟,惹得庄清翟大怒。
庄清翟的三位丞相长史朱买臣、王朝、边通都曾经当过秩两千石的高官,也都曾经与张汤结怨。尤其是曾经当过主爵都尉的朱买臣,与庄助关系莫逆,在庄助被张汤害死后就一直想找机会报复张汤。于是他牵头组织三长史一起说服了庄清翟对付张汤。
朱买臣抛出他策划了很久的告发张汤的犯罪线索:张汤长期包庇长陵田氏的子弟,并将国家的经济政策透露给长陵商人田信,使其屯居奇货获利,张汤也会平分收益。
刘猪崽听后大怒,命咸宣侦办此案。咸宣与张汤素来不睦,立即逮捕了田信,并令其屈打成招。
之后,刘猪崽又让廷尉赵禹亲审此案,于是赵禹对张汤说:“我们兄弟过去经常以‘飞变’、‘附逆’、‘腹诽’等罪名搞别人,现在你这样了,你觉得群臣能让你脱罪吗?”
张汤听后知道在劫难逃,于是挥刀自刎。
张汤死后,刘猪崽找人去抄家,只得到五百金(相当于总财产五百万,与其俸禄完全匹配)。张汤的母亲更是不给张汤收殓棺椁,只以草席包裹下葬,并声称“张汤为陛下办事最后遭人陷害,还用什么棺椁?”
刘猪崽得知后有感于张汤给他做了多年的好狗腿子,最后却被构陷自杀,于是派赵禹、杜周等重审田信,得出了“三长史构陷张汤”的结论。
之后,刘猪崽立即下令诛杀“三长史”为张汤偿命,丞相庄清翟也在刘猪崽追责前自戕,以四命换一命结束了这场政治风波。
我与“三长史”、庄清翟都没有任何交集,只是知道二大爷死后庄清翟做得还算厚道、三长史中的朱买臣为我欣赏的人庄助报仇也算是为朋友仗义出头的典范,颇为这四个人给张汤陪葬感到惋惜。
但是我非常高兴的是“张汤终于死了”这件事本身,因为这个人是师父汲黯最讨厌的人,师父也终于在在世时见证了这个人的结局。从此师父的“平生三大愿望”:清算田蚡、清算张汤和堵上瓠子口就仅剩最后一个愿望未实现了。
伴随着我对大汉一年多来政商情报的分析,时间也进入到十月。
这时候营地最忙碌的还是负责记账和做账的主簿及计吏,特别是计吏。面对怎么也盘不出的账,李壬、李癸已经都躺平了——他俩拿账无可奈何,我也拿他俩无可奈何。最惨的只能是具体做事却怎么也做不完的基层员工了。
我曾经看见十几个计吏带着浓浓的黑眼圈生无可恋的面对一桌子的算筹和绳结,然后相互哀叹道:“这账比老兵营开拔前那会儿难做太多了!”
对于算力不足,我想到了徐昊、徐典那批人,那里面选拔主簿是非常容易的,很多人家十二、三的子弟都能胜任,找计吏就难了。
我问过徐昊能不能往计吏方向努力或者觉得他们中间有没有谁适合当计吏。他很恭敬但是语气里透着轻蔑地说:计吏的技能(这种商贾之道)在他们读书人看来是淫巧东西、是下等的,他们这种书香人家的后代不会去学习。
于是我只能在迷茫中信任团队成员的人品。反正总账大概是有数的,凭证也都在,至于细账就真的像大爷生前的白胡子——捋不清了。
因为过得还不错,团队里绝大部分人也没提啥时候开始恢复发军饷和交公的钱怎么算股份,但这时有几个心思活泛的已经开始找机会向管辖主官打听这个事情了。
其实我更一头雾水,军饷肯定暂时不能恢复——现金流不支持,而且账没算过来应该扣掉多少已消耗的也算不出来。所以我只能让主官们推说:要等所有土木工程弄完才能开始弄,而且要细账都弄清楚才能开始定制度,现在还得继续迁徙过程中的按需分配体制。
对此,大家暂时也能接受,因为确实基建在不断投入分不了账也很正常。而且刚到西域过得还不错,大家都相信我。
除了账目,我考虑最多的是营地未来、准确说是近十五年的发展。
在西行路上我就意识到:未来十五年是养老和抚幼的重要阶段,我们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要挣到足够多的钱以确保我们这个最基本的目标能顺利达成。至于总共多少钱够养、分摊到每年是多少钱、这些钱从哪些生意来我很迷茫,迷茫的原因除了算不出来账,还有对大汉经济政策调整的隐忧及安息经济霸权的无奈。
除了烦神账目和长久发展规划,我也隐隐担心刘猪崽的黑手。虽然李三丁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他就没把我当根蒜,忙着国家大事没有注意我们,但是我知道他迟早还是会腾出手搞我们的。
把老兵营赶出大汉不是他的最终目的。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思想下,他肯定认为西域不是法外之地。暗算霍去病的人现在只剩下那个刀疤脸,他不会轻易相信刀疤脸“自戕”了,因为如果刀疤脸是二杆子,早应该学邢山自戕,而不是领着老兵营声东击西逃到西域。
不过好在有很远的距离、中间还隔了很多合作伙伴、结亲的城邦和羌中的羌人。
我安慰自己:“卫青、霍去病当年打匈奴的极限行军距离是两千多里,现在我隔了九千三百五十里,中间还有很多地形险要、补给困难的区域,大汉的战马也无法与那时候相比,刘猪崽最多找点‘绣衣使者’来送死,别的拿我无可奈何。我和他的这盘棋已经以‘均势’的姿态进入了中盘博弈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