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以当年香火情卸下彼此防备后,小厉便向我诉说起了他的身世和与我别后、特别是“淮南·衡山案”爆发前后他的遭遇。
他坦诚了自己的身份——他是“淮南八公”之一的雷被之子,名叫雷厉,今年二十二岁,“淮南案”案发时他十五岁。
在我的印象里,雷被是个二五仔,淮南案的始作俑者,虽然他武功高强,有“淮南第一剑客”之称,但是出卖主上,当时对他儿子雷厉的品格也打上了问号。
应该是想到我的猜忌,雷厉非常主动的坦诚了他父亲的情况。
雷厉说,他是雷被的独生子,她母亲生他时因难产而死。雷被原本是生性恬淡的游侠,但是为了养活他只好接受了淮南王刘安的邀请到他的团队任职。
去刘安的团队任职后,雷被认识了淮南长公主刘陵,并对刘陵一见倾心。刘陵也很会吊人胃口,听说雷厉没有母亲,当时就认了雷厉当干儿子,以此暗示雷被有机会追求自己。
刘安团队的“八公”都是有个性的疏狂才子,其中有三人以“被”名,除了雷被还有毛被及伍子胥的后代伍被。他们名号里的这个“被”念“披”,是披头散发的意思——那是汉初黄老时代的修士很时髦的造型。因为父亲对这个造型的偏爱影响了雷厉,雷厉在与人交战时也喜欢“耍酷”披散一头长发。
雷被在淮南王幕下效力,帮他练兵培养私人武装,同时也教雷厉习武。因为暗恋刘陵,雷被对工作非常积极主动,也得到了刘安的认可。不过刘安骨子里是个喜欢“黄老之术”的人,对墨家游侠雷被虽然很客气,但是达不到因欣赏可以把女儿嫁给他的地步。
雷厉说,刘安其实挺想本本分分当个富贵闲人去着书修道的。他和衡山王刘赐是亲兄弟,因为他们的父亲老淮南厉王刘长在文帝朝曾经谋反,刘安一直怕皇帝猜忌,做事特别小心。他和刘赐虽然感情很好,但是总是在人前假装矛盾很大。
七王之乱时,刘安完全不想参与,但故意摆出模棱两可的态度,还在这个过程中偷偷捞了吴王刘濞不少好处。他同时秘密派人告诫弟弟衡山王刘赐不要参与谋反。为了迷惑孝景帝,刘安还装出要去参与谋反时被淮南国相制止的假象,让刘赐说他不参与造反是因为他最看不顺眼的刘安准备参与,由此他俩的封地得以保全,刘赐更受到孝景帝嘉奖。
为了不被皇帝猜疑,也是出于个人爱好,刘安组织门客写书,撰写了《淮南鸿烈》,在文化界受到好评。后来,在元朔二年,皇帝颁布了“推恩令”,从此诸侯王的封地不再是嫡长子一人继承了,而是分给所有儿子,只是嫡长子稍微多占一点。
刘安的嫡长子刘迁对“推恩令”非常不满,这时开始就经常鼓动刘安造反。他的铁杆支持者八公之一的左吴很快跳出来支持他,并与他一起游说刘迁的姐姐刘陵和“淮南八公”之首的伍被支持他们。
伍被以“七王之乱”的前车之鉴明确反对造反,没有支持刘迁,刘迁怀恨在心,找机会囚禁了伍被的父母和三个儿子;而左吴则继续怀柔劝说伍被回心转意。
左吴联络了“八公”中的其他人、特别是懂得“观天象”和“望气”者,说建元五年时的“彗星”就预示了刘猪崽是弑杀昏君、好起兵祸,太子刘据出生时的“蚩尤旗长竟天”则更是天象的明显昭告,想以此给刘安种下“革命无罪,造反有理”的种子。
为了不连累父母妻儿,伍被的态度有所软化。他找机会给刘安分析说:“推恩令”的根本目的就不是规范王侯的继承制度,而是分散削弱王侯们的实力最后实现把王侯的利益全部收回皇帝一个人口袋里。在这之前就已经有好多王侯被找各种理由没收了封地,皇帝为了更快的收拾诸侯王所以才搞了“推恩令”。
其实刘陵也不支持造反,她的观点和伍被类似:虽然不造反,但是不能任由刘猪崽拿捏,所以淮南、衡山应该私下继续保持沟通共同进退并做好应对更极端局面的准备。
刘安听了伍被和刘陵的意见后召集“八公”和子女们商议,结果意见并不统一,雷厉的父亲雷被内心是最反对背着朝廷搞小九九的,但是出于对刘陵的痴迷和防止更极端的刘迁的观点占据上风,雷被考虑再三还是支持了伍被和刘陵要暗中联合刘赐以自保的观点。
比雷被更明确反对搞小九九的只有刘安的庶出长子刘不害,其实他内心里挺希望“推恩令”实施的,因为那样本来啥都捞不到的他多少能分点遗产,至于伍被说的刘猪崽搞这些的背后目的,刘不害看不清也不关心。
最后,综合所有人的观点,刘陵说了一个折中方案得到了刘安的认可:如果朝廷没有进一步更严厉的措施,大家还是要顺从,但是要做最充分的准备,以应对最坏的可能。她认为要从影响刘彻身边的人下手,逐步让刘彻放弃执行“推恩令”或者不严格执行“推恩令”,同时要执行伍被的几条建议以应对可能最坏的结果。
刘安仔细思考后同意了这个方案,于是刘陵被派到长安跟权贵及刘彻身边的人拉关系,伍被和刘迁也做了一系列部署。刘陵还说服雷被利用雷被的影响力和游侠对淮南王的好感帮淮南王招募了很多忠诚的游侠。同时刘陵自请去了长安,要结交朝中权贵。
因为当时刘猪崽已经贯彻“独尊儒术”,游侠们非常不爽。而《淮南鸿烈》是黄老为主兼济百家的书,言论比较自由,获得游侠好感。
雷被帮助刘安招募游侠的时间正好发生在郭解被要求迁徙茂陵期间,郭解家族被强行迁徙体现了刘彻对游侠的极度不友好政策,这让雷被的招募事半功倍,很多武艺不俗的游侠都在雷被的招募下进入了淮南麾下。当时名义上的游侠“钜子”柳保国更是被利益驱使不遗余力的将游侠推向淮南阵营。
发生这些时雷厉十一岁,已经在雷被的调教下剑术和身法都有很高的水平。这时候伍被也看中了他,让他和一群八公及其他重要门客的子弟跟自己学习一些将来可能被用于保命的东西,比如怎么用暗号联络、怎么在一堆看似不相干的文件中找出其中的关联、如何隐姓埋名的生活和偷偷建立地下组织等等。和他一起接受训练的还有一小批衡山王刘赐家的亲信子侄。
淮南王太子刘迁比雷厉大个五、六岁,剑术是和雷厉一起跟着雷被学的。雷厉之前一直比刘迁学得更好,但是因为岁数小、也因为他父亲叮嘱过他不能赢刘迁,所以每次跟刘迁都打成平手。
后来雷厉跟着伍被主修了两年别的技能,练剑的时间减少,但是其实剑术还是比刘迁要高。这一天,对自己剑术水平心里没啥数的刘迁要找雷厉比剑,结果还是赢不了雷厉,觉得丢了面子就说雷被有二心,偷偷教自己儿子不用心教他,不然不会雷厉两年不练了还能跟他打平手。
雷被只能推说是雷厉悟性好一点,其实刘迁剑法已经很好了,他这个师父也不一定能打过。刘迁听后就要跟雷被过招,打了三回都是平手。
这时刘迁觉出了雷被在让他,觉得雷被还是不存心好好教他,于是说道:“反正我就是觉得你跟我们不贴心,我不会让我姐嫁给你的,我宁可她在长安做朝廷大佬们的‘交际花’,也不会便宜你这个根本心不在我们刘家的吃里爬外的武夫!”
雷厉说,不是雷被不想好好教刘迁,实在是刘迁的公子哥脾气太大,想赢怕输还不尊重人。雷被被刘迁激怒后就说:”如果世子这么觉得,那今天我就好好教你点真功夫,到时候你输了不要生气!”
刘迁当然不会认怂,就这样雷被在对战中不小心弄伤了刘迁,虽然伤得不重,但从此被刘迁记恨上了。
大约几个月后,雷厉正在和伍被学习时被雷被喊回了家,雷被收拾了行李,跟他说因为刘迁不断在刘安面前打小报告,刘安越来越不信任他,他已经被撤职了,要带着雷厉从此继续游侠生活浪迹天涯去。
他们离开淮南之前伍被来找了他们,伍被说他相信雷被得为人,会和刘安解释,但是心灰意冷的雷被劝说伍被还是不要出面了,不然反而刘迁以后也会记恨伍被。
伍被思考了一阵说:“被记恨我倒是不怕,但是他们毕竟是父子,我虽然受重用还是比不上刘迁的话管用。你要么去京城找长公主说说你的委屈,等长公主帮你说话了我再跟王爷说。”
当时雷被其实对是否留在淮南已经没有特别的执念,但是他确实很想见下刘陵说出自己的委屈,于是带着雷厉去了长安。
他们来到刘陵府邸的时候门口停着军队的马车,一打听说是卫青手下的大将张次公正在府上做客。雷被要进去等刘陵,结果被门口不认识他的家丁无礼对待。
雷被正一肚子委屈无处发泄就凭武艺硬闯了进去。结果当然是没人能拦住他们父子,不过闯到内堂的时候发现刘陵正衣衫不整的跑出来,满脸潮红,而张次公也是衣衫不整一脸尴尬。
张次公生得又粗又丑,而且论武力值和军事素养应该也比不上雷被。雷被根本不能接受自己的女神和这种人厮混,于是故意在刘陵面前说:“早知道长公主喜欢这种老土丘八,我就去当兵跟着卫青杀匈奴建功立业去了,省得窝在淮南受你那个弟弟的鸟气!”
不知道是张次公嘴巴大自己说了出去,还是刘陵府已经被安插了皇帝的“绣衣御史”卧底,反正后来雷被的这句话被传成了“雷被要参军杀匈奴建功立业被淮南王父子阻止,雷被于是进京告状说淮南王父子谋反”。
雷厉说:他以人格担保当时这些他都是亲历者,他父亲不是人品低下的二五仔。对于这一点我是相信的,刘猪崽要搞谁的时候很善于这么弄,李敢打卫青得到了卫青的谅解但是刘猪崽还是利用霍去病的血气方刚挑唆霍去病出手,达到了修理李家的目的。
雷厉说淮南王其实并不想真的造反我也信,虽然在刘陵和伍被的执行下他们做了一些动作,其实就像二大爷当初的暗子体系一样,只是为了自保而不是为了造反。从景皇帝对付周亚夫、甚至更早文皇帝对付当初一众拥立他继位的权贵和同姓王开始,到刘猪崽集大成,这爷仨把过河拆桥、拔鸟无情已经演绎到了极致。办事的人虽然心里想着忠君爱国,但是做一手最坏的打算也是人之常情,毕竟谁都不傻,不想为大汉朝流汗流血最后还要流泪。
雷厉说,那次之后他干妈说服了他爹雷被(是用嘴“说服”还是在床上“睡服”我不知道)。最后在刘陵和伍被的斡旋下,雷被回到了淮南,刘安也觉得不太对得住雷被,训斥了刘迁,安抚了雷被。
而这时十三岁的雷厉被干妈刘陵安排留在了长安。
刘陵知道雷厉这时候已经开始开窍,索性很多事都不太避讳他。她告诉雷厉:其实贵为皇家女,做这些“交际花”的工作她也是迫不得已。他们家从爷爷淮南厉王刘长造反开始就一直被文皇帝一系的血脉忌恨,她爸爸淮南王刘安和叔叔衡山王刘赐都要假装不和睦来自保。虽然她并不支持弟弟刘迁和左吴的谋反想法,但是现在皇帝明摆着要彻底搞垮同姓王,他们如果没有点反制手段,恐怕别说富贵了,命都难保。而且不止是他们家族,就连跟着他们的门客们都可能被株连(这个话真的是对的,事实证明刘猪崽就是这么个要么不做,要做做绝的人)。
“我留在长安跟随干妈、我爹回淮南继续辅佐老王爷都是我们自愿的。我爹没有背叛过自己的主家,说什么他想从军被老王爷和太子胁迫的话就是皇帝和张汤之流杜撰的!”雷厉道。
我点点头,道:“这个我是相信你们的!不说别的,就凭元朔五年的上元夜,你那么尽心尽力的为刘陵办事,我就可以相信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