郅豫是营地解救的第一位被“告缗”者,郅氏也是我们营救的名气最大的被“告缗”家族。
在那之后、特别是每次得到王贺、张罢定期提供的被“告缗”者名单后,庄睿儿都会牵头组织去解救一些有出色技能的被“告缗”者、尤其是百工之人。
比郅豫稍迟,我们搭救了另一位名气比郅氏稍逊但技能一点不逊于郅氏家族的人。
这个人叫吾丘侃,是时任大汉高官光禄大夫吾丘寿王的儿子。吾丘侃其实并不是吾丘寿王的亲儿子,他只是吾丘寿王从弟的次子。因为吾丘寿王没有儿子,吾丘侃从小被过继给吾丘寿王,并被吾丘寿王授以家传技能。
吾丘寿王最为世人熟知的技能是辞赋,他的辞赋与司马相如、东方朔、庄助、枚高等齐名。实际上,吾丘寿王的辞赋更侧重政事奏对,这也是他的官职比东方朔更高的原因。
其实吾丘寿王入仕后最早展现的才能并非辞赋,而是设计——他是扩建上林苑时的主设计师。上林苑的规划区域广袤,南抵终南山、西至周至山地、东接长安城、北临渭水、西北过西渭桥临近茂陵。上林苑宫墙周长超过四百里,“八水”(渭水、泾水、浐水、灞水、沣水、涝水、潏水、滈水)川流其中,整个苑区面积为长安城的五十多倍。
按照阳成注的说法:上林苑的规划与长安城侧重不同。长安城的规划要体现宫苑的宏伟并兼顾安全性和功能性;而上林苑的规划难度在于将皇家威严融合于山川地形之间。同时因为地域巨大,安全性也是其要考虑的最重要因素。
上林苑秦朝就有、汉初复置,当时的规模较小。刘猪崽即位后于建元三年(公元前138年)扩建。扩建前少府曾召集众多巧匠投标设计(阳成氏也参与了设计招标),最后吾丘寿王的设计脱颖而出。所以就设计能力而言,吾丘寿王在规划方面的专业能力不逊于阳成氏。
除此以外,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吾丘寿王入仕靠的既不是辞赋也不是设计,而是善“格五”——权贵圈流行的博戏。当然,大汉律法是禁赌的,吾丘寿王的善“格五”仅指与皇家和权贵进行不带彩金的游戏。
吾丘侃虽然不是吾丘寿王的亲儿子,但从小被吾丘寿王视如己出,辞赋、设计、“格五”等技能都是倾囊相授。吾丘侃也是极其聪慧的人,除了辞赋天赋略差,吾丘侃的设计天赋和“格五”天赋都很高,尤其是“格五”水平,较吾丘寿王更胜一筹。
因为父亲是御前高官,吾丘侃自小一路顺风顺水。他很喜欢跟着父亲行走公卿,结交二代。
非常巧合的是:吾丘侃与比他小两岁的阳成注、比他小四岁的庄睿儿都认识。
据阳成注回忆:他是在元狩二年认识的吾丘侃,当时阳成注跟着父亲阳城戎奴、吾丘侃跟着父亲吾丘寿王都参与了上林苑内昆明池工程的设计招标。
当时在少府面前为吾丘氏演讲标书的就是十六岁的吾丘侃,他的设计方案非常注重生态结合和环境整体的协调,只可惜他们没理解清楚刘猪崽的用意——昆明湖是用来训练水军的,所以最后这个标还是被水利大拿徐伯摘走了。
本来就不善于水利设计的阳成氏其实那次也是被少府喊来陪标的。不过当时吾丘侃给了阳成注很深刻的印象——因为吾丘寿王告诉阳城戎奴:昆明池的标是吾丘侃独立完成的,吾丘寿王只是简单作了把关,并且也几乎没改动什么内容。也正是被吾丘侃激发,阳成注才开始用功学习,终于在家族落魄之前完成了家学传承。
庄睿儿与吾丘侃见面则更早,据回忆她当时也就七、八岁,吾丘侃大约十一、十二岁的样子。
其实庄睿儿与吾丘侃见面有庄助和吾丘寿王安排彼此“相亲”的意思,但是这俩孩子当时看不对眼——吾丘侃严重嫌弃庄睿儿的颜值、庄睿儿也不喜欢吾丘侃的浮躁。
据庄睿儿说:见面之后庄助更不喜欢吾丘侃,因为吾丘侃在“格五”连续胜庄助三盘后就不肯玩了,说“如果再玩得下点彩头,不然跟世伯这样的庸手玩‘格五’实在无趣。”虽然当时庄助是笑脸回应的,但他心里老大不爽了。关键是吾丘寿王也惯儿子,都没斥责吾丘侃没礼貌。
庄睿儿和阳成注都没想到,来西域后居然从“飞鸽传书”寄来的戍边名单上看见了吾丘侃的名字。
吾丘侃被发配其实并不是直接被人“告缗”,也不是帮商人“代持财产”,而是被“告缗”者举报他聚众赌博。
原来吾丘侃有个小圈子,大都是权贵之后,其中开国丘安侯张说的庶出玄孙张拾、开国邔侯黄极忠庶出玄孙黄穗和樊侯樊市人(樊哙庶子)曾外孙蔡辟方关系最近。四人经常开设赌局,邀请富商之子和权贵二代以“格五”赌博。
后来,有富商被“告缗”,在被“绣衣使者”统计财产下落时没挨住用刑,交代了他的部分财产实际上是赌博“格五”输给了吾丘侃等人。
“绣衣使者”将相关情况汇报刘猪崽后把案子转给了廷尉衙门。在刘猪崽的授意下,廷尉衙门追查到底,发现了吾丘侃、张拾、黄穗、蔡辟方经常开设赌场,以“格五”牟利。
因为丘安侯、邔侯、樊侯的家族都早已经对朝廷没了贡献,刘猪崽趁机授意廷尉衙门以“聚赌”的理由将上述三个家族都除了爵,张拾、黄穗、蔡辟方三人还被“髡为城旦”(剃光毛发并罚戍边修长城五年)。
在廷尉衙门的审判中,公子哥儿心性的吾丘侃经不住打,说当初学“格五”的时候吾丘寿王曾经教他掷骰子如何“出老千”,所以每每关键时刻他们父子总能在“格五”中胜出。
廷尉赵禹和吾丘寿王关系还不错,找亲信将消息偷偷告诉了吾丘寿王。吾丘寿王听后又怕又气,深怕这个猪一样的螟蛉之子坑害连累自己。
这时候吾丘寿王刚刚经历仕途的重大失败——他原本以为坐落于上林苑的“水衡都尉”衙门非他主政莫属,但是这个位置却落在了名不见经传的西渭桥设计者张罢之手。他本想找机会对付张罢争取拿回位置的,结果“告缗”刚开始他就被便宜儿子坑了。
吾丘寿王思量半晌后决定向刘猪崽主动坦白,表示他玩“格五”的时候稍稍能预计骰子的点数,但是并不如他螟蛉之子那样善于掷骰子出千。他表示从即刻起与这个养子断绝关系,自己也要“议罪”罢官。
刘猪崽觉得吾丘寿王还算个好的朝堂论辩之才,于是痛骂吾丘寿王一顿后放过了他。但是他下令让赵禹一定要对被吾丘寿王赶出家门的吾丘侃“从严从重处罚”。
于是吾丘侃被剃光了毛发,判罚发配河西修长城十年。吾丘寿王也真的给他写了断绝关系的书信,并去户籍部门进行了公证。
在要不要解救吾丘侃的问题上,营地主官们是有分歧的。首先,吾丘侃的“议罪”费用太高,仅政策明确部分就要三十多万,加上打点、路费基本上要四十万到五十万;其次,如果按照庄睿儿说的这个人心性比较浮躁,那么是否能好好干活也难说;最后,老兵营是严厉禁赌的,搞这么个“千王赌霸”级别的人物来,会不会引起麻烦?
不过阳成注始终尽力推荐吾丘侃。他告诉我们:弄来吾丘侃,“陇头川”的规划才能达到大师级别,未来的好处无限。
后来,马骏也来为吾丘侃说话。他告诉我们:吾丘侃其实很小的时候就在“绣衣使者”那边挂上号了,原因是“千王赌霸”和“行走公卿”。而且以他对吾丘侃的了解:这家伙并不浮躁,浮躁只是他掩藏赌技的虚招。
“商旅业、风俗业到瓶颈之后,博彩业也要跟上的。”马骏道,“你怕影响疏勒的氛围可以去别处搞,但是专业的人还是需要的。我觉得没比那小子更合适的了。”
最后,在马骏的建议下,我们决定还是要解救吾丘侃。但是不同于对别的解救来的人以诚相待和去留自便,我们商量好前五年必须给吾丘侃“带着枷锁”过活。首先是不让他接触营地的核心机密;其次是不还他“牙牌”,以奴籍人士待遇处理(他的刑期本来就很长);最后是让李庚做他的“社区矫正”主管,让他在李庚家的佣人房住五年。
“秃瓢”吾丘侃到营地后还是挺老实的——就算当奴隶,也比当戍卒强,而且五年奴隶已经比他十年的刑期短了一半。他到营地后就发挥特长,帮阳成注、班回对“陇头川”进行了重新规划。按照他的规划,我们分三十年逐步将控制“陇头川”及周边方圆千里的山地、丘陵和谷地。最终形成一个有上林苑一半规模的融入自然的苑囿和隐藏的军事基地,当然这也需要持续不断的投入。
不过我对“陇头川”的规划和上林苑不一样,我要让“陇头川”为我们提供可持续发展的土地、生产生活资源及紧急时的安全保障,不是要像刘猪崽那样炫耀皇家的高贵和富有。在第一个十年内,我们的“陇头川”规划建设面积不变,主要进行功能性调整和基地的精耕细作(地面、地下及山体内)。
除了吾丘侃的规划,营地较早解救的三十几位被“告缗”的虞衡业者也先后投入到“陇头川”的可持续发展规划中。土地上的自然资源怎么使用、怎么循环再生、怎么达到消耗和补种的平衡发展、怎么利用水源开展适合山地的种植、养殖……
在元狩四年后,因为属于私人的山泽数量日趋减少,民间虞衡业者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而官属虞衡业用人数量有限且待遇低,大量虞衡业者面临生存困难。“告缗”细则实施后,本就生活困顿的他们更成为“告缗”恶政肆意欺凌的目标。
营地对解救虞衡业者是非常热心的,只要是有一定专业技能水平的我们都会解救,其优先级仅次于优秀匠人,排在贸易商人之前。
我觉得虽然目前营地也许用不到那么多虞衡业者,但是完全可以让他们先干别的力所能及的工作,等营地规模扩大后,这种人才我们只会嫌少。
在我们解救的被“告缗”者中最多的还是工匠。冶炼匠人(金银铜铁匠)、建筑匠人(石匠、漆匠、木匠)、纺织类匠人、雕刻类匠人、陶瓦类匠人、革鞣类匠人、造作类匠人……只要是被“告缗”的在其领域有一定声望或传承家学的,我们一定不遗余力的搭救。
在最初的一段时间,我们成功营救的匠人中对我们的发展贡献最大的是两组人。
第一组是十六位来自蜀郡的漆匠,他们来自同一间被称为“蜀郡西工”的工场,同时被“告缗”。起因是老板梅霄拒绝了官办工场的廉价收购,手下的工人也拒绝了官办工场的挖角。
我们最先解救的是梅霄和他的“护工”(相当于最高级别的职业经理人),之后根据梅霄的名单又救了十四人,素工、髹工、上工、画工、黄涂工、清工、造工各两人。再之后又分批从汉中、武都入羌中接来了他们的家人。
第二组有十一人,来自洛阳一间颇有名气的玉雕工坊,掌柜秦川同样是因为拒绝被官办工坊廉价并购伙计也不愿意跳槽遭到报复被“告缗”。
解救秦川是薛旻通过“飞鸽传书”给我们发的信息。秦川没吃太大苦,在张绵驿就被我们解救了,后来薛旻再来西域时也带来了他们的家小。
梅霄团队和秦川团队到来后,疏勒的精品漆器生产和精品玉石加工完成了本地化,加上之前的铜镜,我们已经可以自己本地化制造三样“尖货”,贸易利润大幅提升。
除了这些因“告缗”被解救的匠人,我们在元鼎三年的秋天还迎来了一位能力非常出色的远房亲戚——赵充国介绍来的族弟赵过。
根据赵充国的书信介绍:赵过属于上邽赵氏族中的异类,不喜刀兵只喜稼穑。而且他特别喜欢钻研农事、农具和致力于提高耕作效率。
在从赵充国处得知我们致力于寻找“百工之人”壮大营地之后,原本想投靠赵充国混个“田畯官”当的赵过就毛遂自荐要来西域,并很快得到了我欢迎他来的答复。
赵过从小读书很不错,习武也合格,但是他就是醉心农学,弄得家里也很头痛。
到了疏勒后,他立马找到了感觉,很快在萧仰的配合下首创“代田法”将“陇头川”边缘处灌溉条件不足的旱田开垦出来,并通过多年的努力种植成了熟田。后来再配合朱邑学来的“井渠法”,多年后我们组织力量在流沙边缘的沙化草场及过分湿润的沼泽开始耕种,并最终逐步让沼泽和沙漠退出方圆百里的良田。
后来,赵过还和冶铁巧匠们配合制造出耦犂(二牛三人犂)和耧车(播种机),为营地的粮食增产、耕作效率提升作出卓越贡献。
自“告缗令”细则开始执行到“算缗”、“告缗”废除,我们累计解救百工之人千余,连同他们的家属共三千多人。他们和营地原本的工匠及我们用其它各种渠道挖来的中西巧匠共计超过五千人,在营地向西域别的国家拓展之前,全部住在“北河坂”西部南部区域,占到了北河坂面积的一小半。
百工荟萃的营地为我们的生产、生活提供了强有力的生产力保障,也为我们增添了许多高利润的尖货产品,还让营地的科技水平逐渐冠绝欧亚,为营地的持续发展提供了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