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厉说着端起酒杯号召游侠们一起喝了一杯,然后摔杯道:“如果是心里还念着柳保国的,咱们喝完这杯您就可以请走了。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秘辛,不适合被您听见!”
雷厉说完顿了顿,看了全场。全场寂静,没有人表示要走。
少顷,明显是朱被派来的侠客萭良道:“风兄弟,兄弟们是信得过的,你但说无妨!我萭良发誓:如果日后谁出卖你,今天在座的兄弟、连带支持朱被叔的数万侠士都不会放过他!”
“对!不会放过他!”与萭良一道的侠客赵遣、贾鸣等数十人立即附和道。
这时,雷厉故意看向了柳保国派的最强剑客陈正和原贺。
陈正道:“如果真如风兄弟所言,柳保国连‘钜子剑’都是假的,我一定是无条件支持你的!”
“不瞒各位,我原贺本来是支持柳保国的。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相处,我更支持风兄弟。所以即使我不去转而支持朱被先生,最多改个营生离开长安,也绝不会出卖风兄弟!”原贺亦道。
雷厉重新拿来一个酒碗满上酒,又让诸侠客倒满酒,道:“好!我们干了这杯,然后我就要跟各位坦诚相告了!”说着他一饮而尽。
待全场侠客都干了杯中酒,雷厉缓缓开口道:“其实我不叫风行,我叫雷厉。而我这一身武艺是跟我爹学的,你们应该都认识他,他叫雷被。”
说到这里,场下一阵哗然。
萭良厉声道:“不要交头接耳!听风……雷兄弟说完!”
待众侠客收声,雷厉道:“清者自清,我爹并没有出卖主上,都是张汤等一众卑鄙之辈陷害!”
萭良道:“雷兄弟,这一段我相信你!”他话锋一转对众人道,“元狩二年,我曾经参与一个暗花——诛杀被革职除爵的‘岸头侯’张次公。因为有人见到郭大侠就是被张次公所伤,朱被叔养子小臻的生母也是被张次公所杀。这个情况雷兄弟应该最清楚吧?”
“是的!”雷厉道,“我和我岳父都是亲历者,之前和你们说过。”
“张次公当时已经被贬夺爵,在阳陵的老宅也被充公,回了河东老家。知道我们来寻仇,张次公一路逃去了定襄。当时的定襄太守义纵是张次公的故旧,他们年轻的时候其实也算和游侠交集颇深。义纵找朱被叔‘划下道道’说要保下张次公,但朱被叔坚决不同意,还抓了张次公的妻儿。后来一位姓伍的年轻人带着几位资格挺老的前辈游侠来找朱被叔说情。他们聊了什么我没听见,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张次公同意自尽换家人的安宁。”萭良道,“张次公死前朱被叔也算是给了他体面。找我们一起跟他还有义纵和姓伍的年轻人喝了个酒。席间那个姓伍的年轻人和张次公都告诉我们:雷被是被冤枉的,他并没有出卖淮南王。这个事情赵遣、贾鸣也都知道。”
“不错!当时我们也在场!”赵遣道。
一旁的贾鸣也点点头道:“其实就凭当年雷兄弟能受郭大侠所托将小臻安然无恙带到朱被叔身边,我就觉得雷被绝对不会是卖主求荣的人!”
听贾鸣这么说,朱被系的游侠们纷纷表态附和,陈正、原贺等最后也都表示了认同。
这时的雷厉很激动,他对萭良道:“萭大哥,先扯个题外话,那个姓伍的年轻人去了哪?您知道吗?”
“不清楚!”萭良道,“他席间只跟我们说他要去北边。至于去朔方、匈奴还是乌桓、鲜卑抑或夫余、慎肃、索离,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雷厉点点头,面露失望之色。
少顷,雷厉收拾心情道:“其实我雷厉到现在还是大汉的通缉犯、朝廷口中的‘淮南余孽’。我之所以跟各位坦诚身份,是想告诉诸位:在支持朱被还是支持柳保国的问题上,我最有发言权!”他顿了顿道,“当年投效淮南的侠客一半以上是我爹说服的,当初柳保国也给了极大的支持。但是很对不起这些游侠前辈,他们和我们父子一样,都走了黑路,要么身死道消,要么隐姓埋名、余生在提心吊胆中度过。相反,坚守原则的朱被带着的侠士虽然清苦,但至少留着侠士的本心。所以当一切时过境迁,平心而论,我觉得正如我岳父所言:人还是不能被眼前利益蒙蔽,要坚守自己的本心。”
雷厉说的在柳保国的支持下很多游侠投效淮南最后殒命也正是柳保国在继任“钜子”之后的硬伤。“淮南案”让柳保国失去了相当一部分支持者,虽然后来又培养了一些,但是此时在游侠圈的实际地位远不如朱被。凡是能联系到游侠组织想报仇的苦主也都知道:要说服朱被才能达到花钱寻仇的目的,而柳保国只能接朱被不接的单子。
雷厉接着说了他岳父“疏勒主帅”是如何善待穷人的,从定陶人说到流落营地的奴籍人士、从羌人说到解救被“告缗”者,直说得游侠们热血沸腾。
一场宣讲之后,朱被系的游侠们自然是非常认同雷厉,那十几个柳保国系的也都倒戈了。
最后,雷厉分别对萭良、赵遣、贾鸣等和陈正、原贺等作了布置:萭良带着真的“钜子剑”和我给雷厉的那个郭大侠的小陀螺去找朱被联络;陈正、原贺等则先回柳保国处潜伏,等时机成熟时里应外合。
因为有“钜子剑”和陀螺的加持,朱被与雷厉的会面异常顺利。朱被还带着雷厉见了被他保护得很好的养子朱臻(其实是郭臻),雷厉也假装很亲热的跟半大孩子朱臻叙了叙旧。
朱臻被朱被保护得很好,像别的茂陵土豪家的孩子一样正常找名师启蒙学习文化,朱被从来不会告诉他游侠组织的事情。
雷厉与朱被正式聊的第一个话题是如何对待拿着假“钜子剑”将游侠组织不断往沟里带的柳保国。雷厉的表态很简单:他会帮朱被一起击败柳保国,然后让朱被来当“钜子”。之后他可以在岳父的财政支持下帮朱被一起养活天下的游侠。
朱被说:他太爷爷朱家有祖训,朱家的后人不能再当钜子以防游侠组织变成他们的私产而不是宣扬大义的“公益机构”(真挺操蛋的)。他一直觉得柳保国作为柳下跖的后人,做事手段有点过分,三观也不正,但是他对靠雷厉岳父的财政支持养活天下的游侠是不太支持的,因为那样游侠组织势必要为雷厉岳父的生意服务,还是不能独立的去做“兼爱”、“非攻”的践行者。
朱被的意思很简单:他想捧雷厉以“风行”的化名上位当钜子,但是在行侠仗义(其实就是接单)和财务援助方面要遵照墨家游侠初心、道义做事,不能像柳保国那样为了利益不顾道德底线。
朱被本来是想给“风行小兄弟”洗脑,结果“风行小兄弟”自幼受到伍被、刘陵这些阴谋家的熏陶、还有我这个心眼很多的老哥兼岳父又“熏”了他几个月,立即把朱被反洗脑了。
他细化了在游侠们面前对岳父的美化。他告诉朱被:自己的岳父兼幕后大哥是流落西域的李家军后人,他们回中原做生意的最主要目标就是救济贫困。这些年因为刘猪崽倒行逆施全国出现大量流民,他岳父获得羌人支持,煮西海之盐平价卖给河西、陇西的流民,扣除成本后微薄的利润还大部分都给生活在苦寒之地的羌人改善生活,剩下一丢丢,他岳父也不私吞,准备全部捐给稷下后人开的“希望小学”、“希望中学”,是一个秉承“兼爱”、“非公”之初心的完美的人,人品堪比朱被的太爷爷朱家。
同时,雷厉也说了他岳父具体在西域是如何善待底层劳动人民、善待奴籍人士的,还将《基石契约》里的“尊墨家主张”给朱被做了科普。
“朱大侠,当年将小臻交到您手下人手上的确实是我,但只是因为我的身手比较好而已。郭大侠其实最信任的人是我岳父,‘钜子剑’的秘辛、以陀螺为信物来找您,都是郭大侠当年托付我岳父完成的事情。”雷厉道,“我想您总应该相信郭大侠的!无论您还是我、只要当了‘钜子’,岳父都必定无条件支持我们。但是为了在朝廷敌意明显的情况下养活众多侠士,我们帮岳父的生意开路也是必然的,而且其中难免有‘小节’问题。但即使你不说,我也一定会把住我们游侠的精神传统和道德底线!”
朱被听后思量了一刻,道:“若真如你所言,你岳父真的是天生的墨家传人!天下礼崩乐坏,统治者敌视我们墨家游侠已经很久了,真的很难得还有一位上位者能为了奴隶、穷人这样着想。那么就依你所言,我们先合力让柳保国滚蛋,然后你来做钜子、我来监督,我们帮助你岳父在大汉的生意越做越大,他提供财力让游侠和天下寒士重获尊严、体面!”他顿了顿道,“不过有言在先,执行过程中出现一些‘小节’上的亏失没关系,但道义底线,我们一定要守住!”
在和朱被达成共识后,雷厉又在朱被的安排下与朱被手下最核心的一百多游侠一起细聊了游侠组织的发展愿景。在侠士们的簇拥下,雷厉作了《论游侠也应该有钱》的主题演讲。
雷厉要表达的核心思想是:我们游侠阶层在为天下作贡献的同时,也要让自己慢慢富裕、至少小康有余。雷厉还对这个议题作了四点摊开论述:
首先,人都要生存,如果我们不能给组织的有志之士以安稳的生活,很多人都会因生活压力倒向柳保国之流,最后做出比如加入淮南王队伍那种违背初心的事情。
其次,我们也需要传宗接代和传承精神,如果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活我们的老婆孩子和徒弟?百年之后如何继承我们的血脉和思想?
再次,当我们要救济身边的穷苦人或落难的义士时,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物质积累才行。
最后,我们要想把事情做大,就要跟权贵和有钱人打交道。穷人需要我们救济,有钱人也需要让他们感悟我们的大道从而认可并追随我们的“兼爱”、“非攻”。在交往过程中,如果我们是叫花子,我们就很难和他们有平等话语权,从而也无法有效说服他们。
朱被团队的游侠觉悟较之柳保国团队的游侠整体高些,但肯定不如朱被本人。就如陈正、原贺等最初告诉雷厉的那样:当朱被的核心班子形成后他们跟着朱被赚不到体面的收入,所以只好转而支持柳保国。
所以当《论游侠也应该有钱》被雷厉堂而皇之的解释完、并没有被朱被反驳后,所有游侠都情绪高涨,表示雷厉的演讲完美的找到了扞卫先贤理想和过好眼下生活的平衡点。众人纷纷表示:只要大道不亏,真的是应该信任“风行兄弟”和他岳父,为了复兴侠义精神不惜一切代价、指哪打哪!
在思想上达成共识后,雷厉立即按照之前准备好的思路和朱被及游侠的核心管理层们确定了眼前的两大核心工作要点:一方面,为“疏勒主帅”在大汉的所有商业活动保驾护航,使所有游侠都能有保底的收入;另一方面,借着“告缗”横行的风口,努力为被“告缗”者找回道义,惩处卑劣“告缗”者、帮被“告缗”者尽量追回损失的同时收取合适的费用,以充实组织的经济势力、提高高技能游侠的收入。
在这次会后,雷厉“飞鸽传书”向我汇报了工作进展,我也在与“二弟”、庄睿儿等“战略发展部”成员碰过后给雷厉回了信让他告诉朱被和所有骨干游侠:前期我们会大幅为组织投入输血(元鼎三年累计投入三千万钱),而未来游侠组织的盈利我们一分不动,除了留足运营和发薪水的钱,朱被可以全部拿去救助义士和穷人。
在得到我的这个承诺后,朱被格外振奋。他很快与雷厉就组织的具体运作进行了磋商。
依照磋商结果,为了让组织成员未来能公平的接活儿赚取花红,组织以数人为单位自愿结成小组(每个小组至少要有一名高战和一名智力担当,如果任务难度大也可以数个小组并为一个大组去执行)。组织也同时确定了执行任务者的花红分配比例和如果因公牺牲的抚恤标准。
每次执行花红任务时,按照一定的排序由三个组协调完成。由朱被主持将红、黑、白三色泥丸投入暗箱,让每组的负责人抽取——抽中红丸者负责刺杀目标团队中的武力担当者;抽中黑丸者负责刺杀目标团队中的非武力强悍目标;抽中白丸者负责善后,具体包括:隐藏保管武器、安排跑路路线、成果取证、证据销毁、为阵亡同伴收尸和安葬等。
在元鼎三年八月,以雷厉、朱被为首的游侠组织正式在长安成立,而这个组织就以“伸手进暗箱摸泥丸”的过程命名,称为“探丸借客”。日后这个组织成为了我在大汉与刘猪崽博弈的最重要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