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支支吾吾了好一阵，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妈妈说，打人不是好孩子，有事去找老师……现在咱们国家是法治社会……”
吴用碗里的面条还剩大半碗，已经坨成了一团。
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碗推到一边。
自从苏映雪带着孩子回来，这是他头一次冷着眼瞪她。
苏映雪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抿了抿嘴唇，没有开口。
吴用伸手将小宝抱到自己腿上。
小家伙的体重比上次抱的时候又沉了些，这几个月养得不错。
他一只手揽着孩子的腰，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爸爸跟你说，你妈妈这番话并不全对。”
“人和人相处讲究互相尊重，对方愿意好好讲道理，咱们就心平气和沟通。”
“可要是有人主动动手欺负你，千万不能一味忍让。”
“你越忍，他们越来劲。”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我教你怎么拿捏分寸：底线就是咱们绝不先动手。”
“一旦别人率先打你，不必纠结孰对孰错，立刻反击自保。”
“先护住自己，不能让别人伤害到自己，别的都等打完再说。”
苏映雪正要开口争辩，一旁的田甜悄悄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拦了下来。
田甜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让吴用把话说完。
吴用又补了几句，语气更轻了些，像是在教一件很平常的事：
“还有一点，你学过散打，拳脚力道比普通孩子重，反击的时候一定要留心。”
“你是制止别人不要继续伤害你，普通的打斗，别下手太狠把人打出个好歹来。”
“能制住对方就行，不用把每一下都往要害上招呼。”
苏映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是别人想要你的命，那就不要有任何顾虑了……。”
小宝听得很认真。
他察觉到苏映雪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便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随手拿起沙发上的平板，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递给小宝。
“你读读屏幕上这段话。”
小宝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轻声念道：
“对正在进行的行凶行为……采取的防卫行为……造成不法侵害人伤亡的，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他念得很顺畅，这些字他全都认识，但其中的含义似懂非懂。
念完之后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吴用腿上，仰起头等着解释。
吴用把平板搁回沙发上，语气认真了起来，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刚才你读的这个是刑法第20条 ，这是国家赋予公民的权利。”
“那些坏孩子围着你动手，你为了保护自己还手，就算情急之下没收住力道，把打你的人弄伤了，这不构成犯罪。”
“警察叔叔不会抓你，更不用坐牢。
法律是保护受害者的，不是给施暴者当挡箭牌的。”
小宝眼睛一亮，抬手轻轻一拍沙发扶手，转头望向苏映雪：“妈妈，真是这样吗？”
苏映雪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吴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小宝，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用又叮嘱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
“但你一定要记牢——只有对方正在动手殴打你的时候，你才能还手。”
“要是对方停手转身跑了，你再追上去打人，那就不算保护自己了。”
“还有，如果仅仅只是争吵拌嘴，对方没有动手，你也没有危险，这时候你主动冲上去打人，那就是你欺负别人了。”
“这两条边界，一定不能越。”
小宝认真思索了一番，小眉头拧在一起，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爸，我记住了。”
“我是好孩子，不会随便动手。”
吴用伸手揉了揉小宝的脑袋，掌心贴在他软软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不用害怕。
“有爸爸妈妈给你撑腰，往后不管谁想要伤害你，拼命保护自己是受法律保护的，心里别有负担。”
小宝再次用力点头，小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进门时松弛了不少。
吴用的视线从孩子身上移开，望向客厅半空，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
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我小时候在学校被人欺负挨打，根本不敢回家跟你爷爷奶奶说。”
小宝好奇地追问了一句，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
吴用想起那些陈年旧事，慢慢说道：
“我们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的孩子，在外头挨了打，长辈只会觉得孩子窝囊。”
“不仅不会去学校替人出头，回了家先挨你奶奶一顿数落，等爷爷下班回来又是一顿训。”
“你爷爷奶奶——我爹妈——那会儿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就是，‘你连别人欺负你、打你的时候都不敢还手，这辈子就注定了是一个窝囊废。”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第1次在学校挨了欺负，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哭咧咧的回家找你奶奶，最后被你奶奶来了一顿‘女子单打’。”
“后来你爷爷回来，我委屈的不行，可是你爷爷没有安慰我，却又给我来了一顿‘男子单打’。”
“那时候的老辈人并没有耐心和我们讲太多的道理，因为他们的工作压力也挺大的。”
“第2次挨打，我依旧是不敢还手，但是回家我也没有敢说。”
“那时候正好赶上了，你爷爷奶奶下岗，俩人都气不顺，看到我窝窝囊囊的样子，那天晚上，我又体验了一回，什么叫‘男女混合双打’。”
小宝听得一脸茫然，显然不太能理解“混合双打”是什么概念。
田甜和苏映雪却瞬间领会了，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田甜拿手背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映雪难得地弯了弯嘴角，又赶紧抿住了。
吴用收回目光，在小宝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江湖气。
“跟你多说一句——我和你胖叔、胜子叔叔，打小就凑成一伙。”
“从那以后，我们抱团了，相互支持，旁人再也不敢招惹我们。”
“偶尔失手打伤别家孩子，爷爷奶奶最多拎上一罐水果罐头登门赔礼。”
“只要不是主动寻衅，冲突里占了上风，回了家顶多挨几句数落，绝不会挨打。”
“你爷爷嘴上骂我‘又出去惹事’，转过身就把我那把弹弓没收了，说怕我把人家眼睛打瞎了。”
“可没收归没收，他从来没跟我动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