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旭抱着他,走到孟承佑面前。油灯的光照在那张瘦削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胡茬杂乱地冒出来,像荒地里的杂草。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深冬里最后一点炭火,烧了这么久,还没灭。
孟承旭居高临下地看着孟承佑:“五弟,告诉你个好消息,朕有皇子了。还要谢谢你和靖王夫妇,一直帮朕照看着他。不过,你们大抵没安好心,是不是想拿他来要挟朕?”
孟承佑轻笑道:“那要恭喜皇兄了,老天待你真是不薄。”
孟承旭将阿宝放下来,指了指榻上那个浑身是伤的人:“阿宝,你认识这个叔叔吗?”
阿宝看清了那张脸,愣了一下,随即欢喜地扑上前去,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孩子特有的雀跃:“梁王叔叔!我是阿宝,我是小阿宝!”
孟承佑伸出手,手指还在发抖,却轻轻地、稳稳地落在阿宝脸上。他的指尖从阿宝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鼻梁,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阿宝真乖。”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笑,“你还记得叔叔。”
“记得!”阿宝用力点头,“叔叔杀过蛇,救过阿宝!”
孟承佑笑了。那笑容在满是伤痕的脸上绽开,像裂缝里开出的花。“你现在有爹爹了,开心吧?”
“开心!”阿宝回应道。可他的目光落在孟承佑身上,看见他头发散乱,衣裳上沾着深色的斑斑污渍——他不知道那是血,只是觉得不对。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小了些,带着困惑和害怕:“叔叔,你这是怎么了?是有坏人欺负你吗?”
孟承佑笑得更深了,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叔叔不听话,所以被罚了。阿宝可不要学叔叔。”
阿宝回头看向孟承旭。父皇的脸铁青着,眉心拧着,嘴角往下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阿宝小声问:“叔叔哪里不听话了?父皇?”
孟承旭没有回答。他只是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像刀刃上的光,一闪而过。“这个叔叔,是父皇的亲弟弟,很亲很亲的那种,可现在,他想要了父皇的命。阿宝说要怎么办?”
阿宝愣住了。他看看父皇,又看看梁王叔叔,小脸上满是不解。他不懂,为什么叔叔会想要父皇的命,而且还是很亲很亲的弟弟?姨和娘不是教自己一定要好好保护姨的两个小弟弟吗?
他乖乖地跪了下来,小身子绷得直直的,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一种孩子特有的笃定:“叔叔不会想要父皇的命的。父皇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孟承旭蹲下身,扶起儿子,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许久。那张小脸,和孟承佑有几分相似,可那是他的儿子,血脉相连,毋庸置疑。
“你还小,不懂的事太多了。”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说给阿宝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只说说,如果叔叔真的是想要你父皇的命,你会怎么做?”
阿宝紧紧抿着嘴唇,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掉下来。他攥着小拳头,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我保护父皇。不要叔叔了。”
孟承佑的笑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更痛快。那笑声在石室里来回撞,撞在墙上,撞在铁门上,撞在孟承旭的心口上。
“嗯,孟承旭,你作恶多端,凭什么有个这么好的儿子?”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你就应该千人唾骂,万人鄙视。众叛亲离。”
孟承旭不怒反笑。他低头看了看阿宝,又抬头看着孟承佑,目光里带着怜悯,带着鄙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你看到了吧?老天爷都厚待朕。朕没儿子,偏给朕送一个来。”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没有到眼底,“你不服?那有什么用呢?”
他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那个浑身是伤的人,声音忽然放轻了,像在说一个秘密:“倒是你,真可怜。你可真是个傻子。活这一世,总在为他人作嫁衣。你想帮助三皇兄君临天下,宁可不要了自己的性命。你喜欢的女人偏偏是别人的妻子。你就是个傻子,做的一切,都为了别人。你本是投身在皇家,却最后一无所有,孤零零的来,又悄无声息的去。值吗?”
孟承佑没有生气。他靠在墙上,嘴角弯着,那笑容比孟承旭的真诚一百倍。
“我愿意啊。我高兴。”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的,像钉子钉在木头里,“我没有一天睡不踏实的。即使在这方寸天地,也从无一丝愧疚,一丝恐惧。”他抬起头,看着孟承旭,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像你,天天过得胆战心惊。你害怕的东西太多了,根本就怕不过来。”
说完,他又笑了。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钟声,敲在孟承旭心上。
孟承旭的脸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得意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他盯着孟承佑,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等朕将你们这些太子余孽一个个清除干净了,便能高枕无忧了。朕要给儿子一个海清河晏的大晟江山。”
他说完,抱起阿宝,转身往外走。阿宝趴在他肩头,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叔叔。叔叔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鼻子酸酸的,想哭。
铁门在身后重重地合上,将那笑声关在了里面。甬道里只剩下孟承旭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