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极的夜晚,海风裹挟着归墟特有的空洞呜咽与深海寒意,刮过峭壁。熵将自身化为一块冰冷的礁石,意识却如最精密的罗盘,校准着时间与空间的每一个刻度。三日之期已至,月华最暗时。
他没有急于显露行迹。北辰核心结合“星眸守护真印”的星辰感知,早已将这片区域扫描了千百遍。归墟海眼的“势”在这里弥漫,形成天然的感知扭曲场,对推演、窥探类法术有着极强的干扰,这也是月影(常羲分身)选择此地会面的原因之一。但同样,这也意味着,任何超出自然范畴的能量波动,都会在这片“虚无”的背景上显得格外突兀。
他需要先确认,来者是否仅为月影一人,以及周围是否存在其他埋伏。
当时辰精确到来,海天之际那轮清冷的月辉仿佛被无形之手抹去最后一丝光华,真正陷入“最暗”的刹那——幽邃如墨的归墟海眼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被乱流与阴影覆盖的礁石缝隙中,一缕清冷到极致、几乎与虚空同化的月华,无声无息地渗透而出。
那月华并未凝聚成具体形态,而是如同一滩流动的、没有温度的水银,在礁石表面缓缓铺开,形成一个直径不过三尺的、微微荡漾的月华镜面。镜面中光影朦胧,映照出的并非周遭景象,而是一座清冷宫殿的虚影,以及一道背对镜面、宫装曳地的孤高身影。
是月影,且仅为一道极其隐秘的投影,其能量波动被压缩、束缚在镜面之内,几乎不泄分毫。这显示出对方同样的小心与高超的控制力。镜面所在的位置也经过精心挑选,恰好处于几股混乱海流与归墟吸力形成的平衡点,进一步屏蔽了波动。
熵没有立刻现身。他调动“混沌因”,模拟出一缕与那月华镜面同频、但更加虚无缥缈的波动,如同归墟呜咽声的一个不和谐“杂音”,轻轻“叩击”在镜面边缘。
镜面中的宫装身影似乎微微一动,并未回头,清冷如玉磬的声音却直接透过镜面,在熵预设的接收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疏离:“既已至,何不现身?此地归墟之畔,万籁俱寂,正宜密谈。”
“先证身份,再言其他。”熵的意念冰冷而直接,同样通过模拟的波动传递过去。同时,一道极其隐晦的、源自“星眸守护真印”的星辰守护道韵,被他剥离出一丝,如同无形的探针,轻轻触向那月华镜面。星眸与太阴星同为星辰,其道韵有本质区别,但若对方是真正的常羲或拥有其本源力量,应当能清晰辨识并产生反应。
镜面中的身影似乎停滞了一瞬。紧接着,那月华镜面微微荡漾,一股精纯、古老、带着太阴星特有冰寒与孤高意境的本源气息,如同被惊醒的月光潮汐,自镜面中涌出,并非攻击,而是如同“验看”般,与熵探出的星辰守护道韵轻轻一触。
两股星辰道韵接触的刹那,并未融合,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仿佛“确认过”的共鸣与排斥。月影的气息更加孤寒冷冽,而熵的星辰道韵则温暖坚韧。更重要的是,在月影的本源气息中,熵清晰地感应到了与太阴星那“哀恸”波动同源的、深藏的悲伤与压抑。
身份初步确认。这道投影,确实源自太阴星本源,且与那“星核哀恸”直接相关,是常羲或其绝对核心分身的可能性极高。
“星辰守护……确与那一位有关。杨眉的空间印记,亦在你身。”月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似是追忆,似是叹息,“看来,你果真是预言所指的‘变数’。”
熵不再隐匿,自峭壁阴影中缓缓显出身形。混沌原色的甲壳在近乎绝对黑暗的环境中几乎不可见,唯有那双“星辰血焰”平静地燃烧,成为这片区域唯一稳定的光源。他并未靠近镜面,保持着十丈距离。
“月影邀约,所为何事?‘月有阴缺,劫起宫中’,何解?”他开门见山。
镜面中的身影终于缓缓转了过来。面容依旧笼罩在朦胧月华之后,唯有一双仿佛蕴藏着亘古寒夜的眼眸清晰可见。那眼眸中,没有属于月神的清冷高华,只有化不开的沉重与一丝深藏的、近乎绝望的愤怒。
“你既感知到太阴哀恸,当知星核有变。”月影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帝俊与太一,以妖族气运、天庭权柄相诱,更以……吾那痴心沉沦的姐姐羲和之性命道途相挟,迫吾开放太阴星核秘径,配合其施行‘阴阳逆夺大阵’。”
阴阳逆夺大阵?这个名字让熵的数据库瞬间检索。无直接记录,但顾名思义,结合“逆夺”,极可能是某种强行转换、夺取阴阳本源的禁忌阵法。
“此阵旨在抽取太阴星核本源,辅以太阳真火,混合天庭气运,意图炼制一件可短暂蒙蔽、甚至局部篡改天机的禁忌之物。”月影的语气带着冰冷的讥讽与恨意,“他们称其为‘瞒天仪’,用以应对巫族那些蛮子的祖巫真身与盘古遗泽,亦想借此……窥探更高处‘枷锁’的缝隙,谋求超脱。”
瞒天仪?篡改天机?窥探“规”之缝隙?帝俊太一的野心,果然不止于称霸洪荒!他们也在试图对抗,或者至少是利用“规”!
“星核本源被强行抽取,月魄(太阴星伴生核心灵性,亦为吾半身)被阵法锁链禁锢于星核深处,日夜承受剥离之苦,其悲鸣化为‘星核哀恸’,其血泪……便是‘太阴之泪’。”月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与愤怒,“广寒宫外,月桂凋零,宫阙之内,尽成囚笼。吾之行动,亦在监视之下。此番投影,已是倾尽全力,借星核一次剧烈的哀恸波动,短暂扰乱监控阵法,方得一线之机。”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太阴星不仅内部有变,而且是被帝俊太一以强硬手段控制,用以炼制对抗巫族乃至窥探“规”的禁忌之物。常羲自身处境艰难,月魄被囚,星核哀恸产生“月泪”。
“你要我如何‘解心结’?”熵问道。获取“月泪”,必然与解救月魄、破坏“阴阳逆夺大阵”相关。
“单凭外力,无法强破星核禁制,其与‘周天星斗大阵’阴面及帝俊太一的金乌神念直接相连。”月影迅速冷静下来,条理清晰,“需内外合力,制造时机。”
“调虎离山。”她吐出四个字,冰冷而决绝,“十日之后,月朔之时,太阴星力降至周期低谷,‘阴阳逆夺大阵’抽取效率会短暂降低,阵眼转换会出现一丝迟滞。与此同时,帝俊将携‘河图洛书’前往不周山前线,与巫族商议战事(实为刺探与威慑),太一大概率会坐镇天庭中枢。此为外部时机。”
“内部,吾会倾尽残留力量,在月朔之刻,引动月魄残存灵性进行一次最强的挣扎,配合星核哀恸的周期性爆发,里应外合,试图短暂冲击禁制核心,制造内部动荡,吸引并牵制留守太阴星的监控力量及部分阵法威能。”
“而你,”月影的目光穿透镜面,锁定了熵,“需在同一时刻,于太阳星外围,制造一场足够大、足够吸引天庭乃至周天星斗大阵阳面注意的混乱!无需你深入太阳星核心,只需在其外围重要节点——例如‘太阳真火熔炉’、‘星辰精金矿场’或某处能量输送枢纽——引发足够规模的爆炸或破坏,造成‘太阳星异动’假象。太阳星乃周天星斗大阵阳眼,其异动必将引动大阵整体反应,迫使天庭分心处理,从而进一步削弱对太阴星内部动荡的即时压制与反应。”
“届时,内外交困,阵眼迟滞,监控分散,便是吾与月魄挣脱禁锢、破坏阵基、夺取‘月泪’的唯一机会!”月影的意念斩钉截铁,“事成之后,无论能否彻底毁去‘阴阳逆夺大阵’,吾必取一滴最精纯的‘月泪’予你。而太阴星,也将自此与妖族天庭,割裂!”
计划听上去环环相扣,但每一步都险之又险。熵需要在十日后的特定时刻,潜入太阳星外围制造足以引发“异动”的混乱,这本身便是近乎自杀的任务。而月影内部的行动能否成功,也充满未知。
“我如何信你?事后如何交付‘月泪’?你如何保证,这不是诱我入太阳星绝地的陷阱?”熵冷静地抛出关键问题。
月影似乎早有准备。镜面中飞出一枚非虚非实、由太阴本源凝结的冰晶符箓和一团星光信息。
“此乃‘太阴同心契’,以吾本源与月魄残念共凝。内含誓约:事成之后,月泪必予;若违此誓,或设陷阱害你,则吾与月魄灵性同堕,太阴星辉永暗。”冰晶符箓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因果约束力。“星光中,是太阳星外围部分区域的监控盲点、巡逻规律、以及几处可供选择的破坏目标信息。此为订金与诚意。”
她继续道:“事成之后,吾会将月泪置于太阴星背对洪荒的‘永夜峡’中,那里是太阴星力盲区,你可凭此契感应收取。若吾失败身死,月魄灵散,此契会指引你至月泪可能凝结逸散之处,能否取得,看你机缘。”
条件可谓苛刻,但承诺也算沉重。以自身与半身灵性为誓,且提供了实际的帮助(情报)。若为陷阱,代价太大。
“太阳星戒备森严,纵有情报,潜入破坏,九死一生。”熵陈述事实。
“知你非寻常。”月影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身负混沌之基,可模拟万法;有杨眉空间印记,可短暂扭曲路径;更有寂灭与星辰之力,可制造混乱与破坏。此任务,非你不可。况且……”她语气微顿,“你收集‘钥匙’,意在图谋归墟,对抗‘规’之枷锁。妖族天庭,亦是枷锁之犬牙。挫其阴谋,乱其部署,于你之道,未必无益。”
她看得很准。熵的目标决定了,他迟早会与掌控洪荒秩序的天庭发生冲突。此次行动,既是交易,也是一次提前的、针对性的打击。
北辰核心在飞速计算。风险极高,但成功收益巨大:获取关键“天匙”组件“月泪”;重创妖族天庭的禁忌计划;削弱其实力;与太阴星(至少是常羲一方)建立潜在联系;实践在极端环境下制造混乱的战术。
“十日后,月朔之时,具体时辰?”熵最终问道。
“子夜交替,阴尽未生之际。届时,吾会通过此契,传递最终确认信号及太阳星外围实时能量流信息(最后一次更新)。”月影答道,“你需提前抵达太阳星外围,静候时机。记住,混乱只需持续三十息,足够引发大阵反应即可。切勿恋战,制造混乱后,立即远遁,此契可助你暂时混淆太阳真火锁定。”
“可。”熵接过了“太阴同心契”与星光信息。契约入手冰凉,信息流瞬间被北辰核心接收、解析、存储。
镜面中的月影身影开始变澹:“十日之期,转瞬即逝。望你……珍重。此约若成,太阴星,欠你一份因果。”话音落下,月华镜面如同水波消散,再无痕迹。
峭壁上,只剩下熵的身影与归墟永恒的风。他握着那枚冰冷的同心契,眼中“星辰血焰”平静地燃烧。
十日之后,月朔子夜,他将化身混沌的阴影,去那至阳至烈之地,点燃焚天的导火索。只为换取一滴,承载着太阴星无尽悲恸与反抗之泪。
前路,步步杀机。但他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