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三发子弹几乎在同一瞬撕裂空气,三道不同方向的弹道精准交汇于一点,三声脆响叠作一记重鸣。星光熠熠掌中的钢管猛地一震,虎口发麻,钢管脱手飞出去数米远,砸进沙土里滚出几道浅痕。
“是谁?”
星光熠熠骤然抬头,眉峰拧成冷硬的结。只差最后一下,她就能彻底击溃余晖烁烁,这场本该尘埃落定的胜负被硬生生打断,怒意顺着血管翻涌上来。
道路尽头的落日里,苹果杰克稳稳伫立,手中那把名为“皇帝”的枪口还飘着几缕淡白的硝烟,被晚风一点点扯散。
只剩上半身在地上艰难匍匐的余晖烁烁,也循着声响吃力地转过脸。西沉的太阳正缓缓坠向地平线,金红色的暮光铺满整条长路,苹果杰克背对着漫天霞光,身影被落日镶上一层锋利的金边。
星光熠熠迈步向前,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为什么拦我?”
苹果杰克抬眼迎上她的目光,声音沉稳得像脚下的土地:“余晖烁烁是讨人厌的校霸,这点我承认,但她罪不至死。她从没真正重伤过谁,你不能杀她。”
星光熠熠扯出一抹冷笑:“她是敌人。对敌人手软,你在开玩笑?”
“不是手软,是底线。做人的底线。”苹果杰克面色分毫不动,字字清晰,“星光熠熠,你已经对生命没了敬畏。所有人的命都一样重,她也有在乎她、曾经真心爱过她的人。我看得出来,她做事留着分寸,当初对小蝶也没下死手。可你呢?你把人命当成什么?只要站在对立面就必须除掉?你的正义是什么?你评判对错的标准又是什么?”
地上的余晖烁烁猛地一怔,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苹果杰克。她素来横行霸道,和这群人素来不对付,从没想过,明明厌恶自己的人,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
星光熠熠沉默了。
她从没认真想过这些。一直以来,她只需要听从红星闪闪的命令,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她除掉谁就除掉谁。红星闪闪是信任她,才一心要把她打磨得更强、更完美——可她好像,走得太偏了。
她恍惚想起从前的老师。如果是老师在这里,一定也会给余晖烁烁一次机会,就像当年,给过执迷不悟的自己一次机会那样。
她垂眸看向地上只剩半截身躯、还在勉强挣扎的余晖烁烁,眼底的冷冽杀气,悄然淡了几分。
“闭嘴——!”
一声嘶哑的低吼骤然打破沉寂。余晖烁烁撑着地面的指节攥得发白,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像是在强忍着剧痛,又像是在压着翻涌的羞耻与怒火。方才濒临死亡的恐惧早已被骨子里的傲气冲散,她抬着头,眼底是不肯弯折的狠劲。
“我才不需要你的可怜!”
血沫顺着她的唇角往下淌,她却浑然不觉,只剩满腔滚烫的羞耻与不甘在灼烧胸腔。
“我的结局,才不会定在今天……我不会死在这里。”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发颤却硬得像铁,“我可是最强的……我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呃啊——!”
凄厉的嘶吼撕破黄昏的长空。余晖烁烁十指死死攥住法杖,将杖尖狠狠砸进坚硬的水泥地面。猩红纹路顺着地砖缝隙飞速蔓延,繁复诡异的魔法阵自她脚下轰然亮起,浓稠得近乎实质的血色光芒翻涌着升腾而起。
星光熠熠身形刚动想要阻止,便被冲天而起的猩红光柱狠狠震退。光柱直径不断扩张,滚烫的魔力气浪卷着碎石四下飞溅。几乎在同一瞬,城市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四道同样刺目的血色光柱接连拔地而起,直直捅进昏沉的天幕。
法阵中央,余晖烁烁正以纯粹的魔力强行重铸下肢。破碎的身躯边缘,猩红色的魔法丝线疯狂编织、聚合,渐渐凝出肢体的轮廓。她扶着法杖弓身颤栗,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喉间溢出撕心裂肺的嘶喊。
她将魔力化作最细密的神经导线,一寸寸接驳进自身感知,要让这副魔法铸就的身躯不再是受操控的外物,而是能被大脑精准支配、与血肉无异的肢体。
剧痛顺着每一缕神经炸开,她咬着牙,血沫从齿缝间渗出:“本来……我不想走到这一步的……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
“我不过是想统治所有人,让他们都臣服于我……我真的,有那么坏吗?”
星光熠熠愣在原地,半晌才吐出一句:“……不然呢?”
“余晖烁烁!”苹果杰克的声音穿透轰鸣的魔力声浪,“别再错下去了!你心里就没有半分在意的人吗?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你生来就只想奴役别人吗?”
癫狂的神色骤然僵在她脸上。
是啊……我只是想奴役别人吗?
混沌的意识里,某个被深埋的念头骤然浮起。她最初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奴隶与臣服。她只是想站在宇宙公主面前,得到老师一句发自内心的认可,承认她是最出色的学徒。可事到如今,路走得太远,脚下早已是万丈深渊,回头半步都是粉身碎骨。
“……回不了头了。”她低声喃喃,再抬眼时,双瞳已被彻底的猩红吞没,泛着红光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分不清是血还是泪,“谢谢你,苹果杰克。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五道冲天光柱骤然向中心延展出血色光带,在城市上空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一座覆盖整座城市的巨型魔法阵轰然成型,无尽的负面情绪如同被卷入漩涡的潮水,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涌出,顺着光柱奔腾汇聚,尽数灌入余晖烁烁的体内。
磅礴的力量在她经脉中冲撞、咆哮,可与此同时,千万份细碎又沉重的痛苦也一并砸进了她的神志。
无数声音在她脑海里炸开,嘈杂、绝望、带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怨恨,层层叠叠地淹没了她——
“该死的……学习压力好大,带我玩的老玩家还一直打压我……好想从三十楼跳下去,和水泥地撞个痛快……”
“你是被他骗了……我才是你的朋友啊……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留我一个人……”
“为什么要送走我的小狗……它明明是我的……大人为什么永远这么自私,从来不管我们怎么想……”
“为什么我爸爸是酒鬼……今天别再打我了……真的好疼……为什么别人都那么幸福……”
千万份不甘、委屈、愤怒与绝望拧成沉重的锁链,死死勒住她的意识。余晖烁烁抱着头,身形摇摇欲坠,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与质问。
“为什么……为什么……”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我……都不肯接纳我……”
猩红的光芒愈发炽盛,她的意识却在无尽的负面情绪里急速下坠。力量翻涌得越凶,心底那片空洞就越是冰冷,到最后,只剩下反反复复的诘问,在空荡的胸腔里来回撞响。
意识在翻涌的怨念里寸寸崩裂,像一面被反复捶打的玻璃,先是爬满细密的蛛网纹,再顺着纹路彻底碎开。迟来的悔意裹着细碎的记忆碎片扎进心底——如果当初肯听校长的话,放下执念去交几个朋友,学着收敛一身的尖刺,一切会不会完全不同?
塞拉斯蒂亚校长站在洒满阳光的走廊里,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期许与信任。那人明明那样看重她,给她机会,包容她的急躁,可她却用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一意孤行,把那份信任摔得粉碎。
所有骄傲、蛮横与不甘,都在怨念的冲刷下淬成了尖锐的自我讥讽。裂痕彻底贯穿意识,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余晖烁烁的神志彻底沉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不知沉寂了多久,一道声音轻飘飘地划破死寂。
“嗨,你就打算这样放弃了吗?”
余晖烁烁拼尽残存的力气掀开眼缝,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唯有一道鲜红色的虚影静静立在眼前。轮廓模糊,却莫名带着一股熟悉的暖意,让她混沌的意识微微颤动。
“我是谁?”虚影的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我更想知道——你是谁?”
余晖烁烁茫然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我……不知道。”
“那你想活下去吗?”虚影往前走近半步,语气放得很柔,“想再见到你的老师吗?”
“老师……”
两个字像一粒火星,落进混沌的意识里。她记不清面容,记不清过往,可心底深处却本能地知道,那是刻在她生命里、无比重要的人。
“那就不能轻易放弃。”
红色虚影朝她伸出了手。余晖烁烁迟疑地抬起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又带着怯意往后缩了缩。可虚影没给她退缩的余地,上前一步稳稳攥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她从虚无的地面拉了起来。
掌心的温度很淡,却在彻骨的寒意里格外真切。
“相信我,紫悦她们会来救你,会把你从这片黑暗里拉出去。”虚影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藏着些许落寞,“至于我是谁……不过是一段记忆而已。一个失败者,遗留下的残存记忆。”
“但你不会成为失败者。我知道你的无助,知道你的恐惧,也知道你骨子里的自卑——知道你拼尽全力用掌控感,去填补那份不被认可的空洞。”
虚影望着她,轻声问:“你愿意接受我吗?只有接受我,你才能活下去。只是从此以后,你或许不再是纯粹的你——我会从你被动观看的电影、读过的故事,真正变成你的一部分。”
余晖烁烁望着那抹熟悉的红色,心底下意识地生出亲近感。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
红色虚影缓缓张开手臂,轻轻抱住了她。
像是暖流汇入冰封的河流,虚影一点点融进她的身体里。那些破败不堪的记忆碎片被温柔地重新拼合,尖锐刺骨的痛苦回忆被轻轻屏蔽在意识深处。而那抹带着温度的红色记忆,也彻底渗透进每一片碎片,与她的灵魂缠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