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活不活着进长安,不是你说了算的。”
金日磾把水囊递过来,陈默接过去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带着皮囊的膻味。
两人蹲在路边的沟坎后面,马蹄声从官道上过去,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一队人马往西去了。
金日磾把水囊收回腰间,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三个时辰前我从长安出发,走小路。
过了霸桥驿没多久,就撞见那伙人往西赶。短褐草鞋,扮的是行商,靴底是禁军制式。
我没打草惊蛇,绕到前面把路探了一遍,在这条沟口分了两拨埋伏。”
“多少人?”
“坡上五个,前面绕了八个。
我带了六个弟兄,堵退路用了四个,剩下两个跟我兜坡后。”
金日磾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看了一眼刃口,又推回去。
“人跑了两个,往南去的,大概是回长安报信。
剩下三个活的捆在坡后头,你要不要看一眼?”
“不看了。”
陈默站起来,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
官道西边的日头偏下去了,天边那层尘雾里浮着长安城墙的轮廓,灰扑扑的,还看不真切。
“李广利的人?”
“布条上缝的那个‘李’字,你还看不明白?”
陈默没接话。
他把核桃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金日磾看着他手上的动作,把缰绳从路边石头上解开,翻身上马。
“你方才问我陛下病得有多重。”
“很重。”
陈默的手停了一拍。
核桃搁在掌心里没有继续转。
他抬头看着金日磾。
“重到什么地步?”
“我出发那天,太医一天进了三次偏殿。
第一次端了药进去,出来的时候碗是满的。
第二次换了药方,又端进去,出来的时候碗还是满的。
第三次是深夜,内侍没端碗,端了一碗参汤。
第二天早上,陛下没上朝,这是三年里头一回。”
陈默踩着马镫上了马。
两个朔方随从跟在后面,短刀已经收回了鞘里,但搭箭的弦还扣着。
金日磾的马走在最前面,拐进路旁一条窄岔道,两边是收割完的麦田,麦茬枯黄地戳在干裂的土里。
马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你路上走了几天?”
“两天半,换了两回马。”
“你走的时候,陛下还能说话?”
金日磾没有立刻答。
他的马在田埂上打了个趔趄,他稳了一下缰绳。
“能说,但说得慢。
我值守偏殿的时候,听见他跟桑弘羊交代了一件事——关于朔方屯田的账目,他说要亲自看。
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咳了半盏茶的功夫。”
陈默攥着缰绳的手指收拢了半寸。
田埂尽头的岔路口立着一棵枯槐树,树杈上挂了一盏没亮的灯笼,大概是霸桥驿的人提前挂上来的,天还没黑透,没点。
金日磾在槐树底下勒住马,往四周扫了一圈。
“从这儿往北走三里,有一条水渠,渠边有个看水人的窝棚。
我们在那儿等到入夜,再换车从霸桥驿后门进去。”
“谁接应?”
“我的人。在城门值守的班次里,有两个是我带出来的,今晚上夜班。”
陈默翻身下马,把马牵到槐树背后。两个朔方随从也跟着下了马,蹲在田埂边上啃干粮。
金日磾把马拴在树干上,走到陈默旁边站着。
暮色从田埂那头漫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填满了。
“你方才说,你走的时候陛下还能说话。
但你也说了,一天三次送药,药碗端出来是满的。”
陈默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田埂上的风吹散了。
“你告诉我,陛下到底能不能撑到我进长安?”
金日磾低头看着自己靴面上沾的干泥。
他用脚尖在田埂上蹭了一下,泥块碎成粉末。
“我走的时候他能说话。但三天过去了,现在怎么样,我不知道。”
陈默把手里的核桃收进怀里。
他往西看了一眼——霸桥驿的方向,远远的有一片灯火浮在暮色里,又小又密。
长安城就在那片灯火后面,看不见城墙,但那股烟火气已经顺着风飘过来了,混着尘土、人畜和烧柴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马边,把包袱从马背上解下来,搁在地上,重新系紧了扣子。
“入夜之后走。你带路。”
金日磾点了下头,靠在槐树干上闭了眼。
两个朔方随从把干粮收好,一个守着马,一个蹲在田埂上盯着官道方向。
陈默蹲在路边,把包袱搁在膝盖上,伸手进去摸了一下——册子还在,图纸还在。
他又摸到核桃,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包浆面贴着掌纹,温润的。
他低头看着核桃,灯焰晃了一下,他看见自己拇指上那道旧裂口愈合后的浅白印子,横在虎口靠近指根的地方。
天彻底黑了。金日磾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后背上的树皮渣。“走。”
四个人牵着马,沿着田埂往北走。
没有月亮,路是灰的,两边的麦茬在夜色里戳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陈默走在第三个,前面是金日磾,后面跟着一个朔方随从。走了大约两刻钟,渠水的声响从前面传过来,低低的,在夜色里淌着。
窝棚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矮矮的一间,门口挂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金日磾在窝棚前停下,把马拴好。
窝棚里出来一个人,跟金日磾低声说了两句,又缩回去了。
陈默把包袱搁在窝棚门口的石板上,靠着土墙坐下来。渠水从脚边淌过去,带着夜里泥土的潮气。
他把核桃从怀里掏出来,在黑暗里用拇指蹭着包浆面。蹭了几圈,他停下来,攥着核桃抬头看了一眼长安的方向——那片灯火还在,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像有人正在一盏一盏地点上去。
“金日磾。”
“嗯。”
“你方才说陛下召我回京。他有没有说,召我回去做什么?”
金日磾靠着马背,在黑暗里沉默了一拍。
“传话的内侍只说了四个字。朔方的事。”
陈默没有再问。
他把核桃收回怀里,靠着土墙闭上眼。
渠水在脚边流着,不急,带着一股恒定的凉意。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窝棚顶上那道被风掀开的草帘子缝,从缝里能看见一颗星,嵌在黑沉沉的天幕上,不亮,但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