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挡在仓库门前,两只手撑着门框。
“这批货有去处。男爵出十倍也不卖。”
管家把采购文书拍到他胸口。
“看清楚,这是北城区农务厅批准的收购令。男爵大人愿意付三倍价格,已经给足你们体面。”
老铁匠低头扫过文书。
“上面没工坊印章。”
“官署文书,还需要你们盖章?”
“你买城里的地,也得让原主人按手印。”
“几把锄头,哪来这么多规矩。”
管家向身后摆手。
十几名私兵抬起木箱,继续往马车上搬。
仓库周围的工匠没有退,搬货的会员也放下工具,从几处院子赶来。
双方隔着一条推车道站住。
瑟玉端着炖豆子的碗,坐在酒馆门口看了一阵。
这名男爵是鲜血帝派来的?还是真的蠢到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的强制征收这些魔法农具?
附魔农具以普通货物登记,帝国临时法又没写清民用附魔道具能否强制征购。
男爵手里拿着地方农务厅开的文书,真闹到治安所,谁都能讲出几分道理。
而鲜血帝这种把戏其实瑟玉也是见怪不怪,而且还是在自己到了这地方后,这男爵才冒出来的。
很难不怀疑是鲜血帝搞得。
就像是遗迹黑工那一集一样。
鲜血帝明面上不会做出对自己毫无利益的事,但是却比较喜欢背地里搞些小手段。
麻烦也出在这里。
工坊要是动手,男爵便能把附魔农具、非法武装和聚众冲击贵族三件事捆在一起。
会员们忍下去,仓库会被搬空,炉主建立的规矩也就没了。
鲜血帝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抓人,而且要是遇到什么不可控的因素,自己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叫我来打工的吧?真是会使唤人的家伙呢。
瑟玉放下碗。
“我去看看。”
阿尔谢抓住他的衣袖。
“阿玛提拉斯先生,我们要管这事吗?您现在还只是临时工,这样做会不会太明显了。”
阿尔谢松开手。
看着瑟玉,点了点头,并告诉他要小心。
蕾娜丝把勺子搁回碗边。
“需要我处理吗?”
“先别亮身份。看看他们能做到哪一步。”
蕾娜丝起身跟上。
她花钱送修的其它甲还在三号院。
贵族私兵若顺手把那里也搬走,她今晚还得穿缺了一边的轻甲回去。
贵族管家正在核对木箱。
瑟玉挤进人群,抬手敲了敲车板。
“你们这光天化日硬抢,不对吧?”
管家看向他胸前的临时木牌。
“滚开。”
“男爵府的马车,轮不到你操心。”
一名私兵伸手推他。
瑟玉站着没动。
那名私兵又推了一次,手臂从肘部到肩膀全用上了。
瑟玉低头看了看按在胸前的手。
“身子骨还挺硬的嘛?”私兵说着抽出短棍,朝他膝侧砸来。
蕾娜丝眼疾手快的枪杆从斗篷下探出,卡住短棍。
她往旁边一拨,私兵跟着走了两步,撞在车轮上。
管家抬起下巴。“你们敢对男爵府的人动手?”
“他先动的手。”
“谁看见了?”
院子里举起了几十只手。
“我。”
“我也看见了。”
“登记员记下来了。”
“七号炉那边有影像水晶,能调记录。”
管家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他今日过来搬货,根本不想和这群打铁的扯个没完没了。
一群铁匠而已,骨头居然那么硬。
“都闭嘴。妨碍男爵府办事,谁都走不了。”
私兵们抽出武器。
工坊会员没有拔刀。他们从墙边拿起铁锤、火钳和长柄铲,站得更密。有人还套上了隔热围裙,腰间挂着短杖。
瑟玉看了一圈。
这些人真打起来未必会输。
完成炉火赐福的会员力气更大,手里的工具也有附魔。
男爵带来的私兵还停留在普通士兵的水准。
工坊一旦见血,事情就不好收了。
这里的铁匠能修甲、能打造低价农具,给机兵做外壳和一些防具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瑟玉走到马车前,握住车辕。
管家拔出佩剑。
“放手。”
马车往下一沉。
后轴从中间断开,木轮向外滚出半圈。
车上的木箱朝一侧滑落。
瑟玉抬脚踩住最下面那只箱子。
上面的六只箱子跟着停住。
管家愣了两息,转头看向赶车人。
“你出门前没检查车轴?”
赶车人蹲下看了一眼。
“管家大人,车轴是刚换的。”
“刚换就断?”
“可能是货太重了。”
老铁匠抱起手臂。
“我早说过,锄头有去处。它们自己也不乐意去男爵府。”
管家拔剑指向瑟玉。
“你毁坏贵族财物,拿下他。”
四名私兵围了上来。
蕾娜丝掀开斗篷一角,露出挂在腰侧的帝国四骑士徽章。
兜帽摘下,只露了半面。
站得近的管家看清了。
佩剑停在半空。几名私兵还在往前,他转身各踢了一脚。
“退下!谁让你们拔武器了?”
私兵没弄明白,还是收起了刀。
管家将采购文书折好,塞回衣内。他整理完外套,重新看向蕾娜丝。
“这位女士,能否借一步说话?”
“不能。”
“男爵大人与军务厅有些交情。”
“叫什么?”
管家报出男爵姓名。
蕾娜丝从斗篷里取出一册小记事本,翻到中间。
“他上个月托人送了三封信,想以精钢为报酬,请工坊制造附魔铠甲。炉主拒绝了。”
管家的嘴动了一下。
“您怎么会有这份记录?”
“我正在调查。”
她将记事本合上。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管家把文书递给她。
蕾娜丝没有接。
“谁开的?”
“北城区农务厅。”
“谁让你们来搬货?”
“男爵大人。”
“他人在什么地方?”
“府里。”
“带路。”
管家往仓库看了一眼。
“这些货……”
“卸下。”
“男爵已经付过定金。”
老铁匠从围裙里拿出三枚金币,扔进管家怀里。
“你们自顾自的强买强卖,不要太过分了,那些钱我们没动。”
管家看着金币,没有装进口袋。
人群后传来一声咳嗽。
一名负责登记的年轻会员抱着账册走来。
管家转过脸。
瑟玉往旁边退了两步。
这类事放在王国,估计已经打起来了。
帝国的官僚体系还算能用,至少鲜血帝的威慑还是达到了他想要的效果。
蕾娜丝指向马车。
“把货卸回仓库。”
管家抬起头。
“这些只是农具。”
“北境正用它们清理魔物活动区。临时征调文书由军务厅备案。你认为它们是普通货物,可以去皇城议事厅解释。”
管家把金币交给身边的私兵。
“卸货。”
男爵府的人重新搬起木箱。前后花了半个时辰装车,现在又原样送回去。
瑟玉货物归位后,管家被蕾娜丝带去治安所。
她没公开四骑士身份,只借用了调查人员的名义。
男爵府那些人也没敢多问。
阿尔谢走到瑟玉旁边。
“我们算暴露了吗?”
“这样不算暴露吧。”瑟雨撇着脑袋想了想。
“只要铁匠铺这边没说什么,我就继续调查。”
阿尔谢低头看了看瑟玉挂在胸前的临工木牌。
“您确定能继续工作吗?”
“为什么不能?”
身后传来老铁匠的声音。
“你明天不用搬矿了。”
瑟玉转过去。
老铁匠拿着那块被他捏扁的铁坯,往桌上一放。
“七号炉缺个压料的。一天八十枚铜币,管三顿饭。”
“涨工钱了?”
“你今天护住一车货,按工坊规矩有奖励。”
老铁匠从账册里取出一张奖励单,让他签名。
手续办得很快,连瑟玉今日损坏车轴的责任也写了进去。
原因一栏填着超载。
赔偿人填的是男爵府。
院子里的人散去。
会员各自回到岗位,围观半天的魔法师也重新钻进五号院。没有人追问蕾娜丝的身份。
瑟玉拿着新木牌,准备继续查后院。
一名戴铁制面罩的男人站在通道口。
他的衣服没有组织常用的纹章,手上也没拿工具。
身高和普通人差不多,肩背宽,走路时脚步很轻。
老铁匠见到他,低头行礼。
“炉主你怎么来了?”
附近的会员也放下工作。
炉主没有让众人聚过来。
他走到瑟玉面前,递出一块黑铁牌。
“阿蛮,今晚到附魔室,缺搬运工。”
瑟玉接过铁牌,感觉调查进度有些顺利过头了。
‘不会有什么猫腻吧......’瑟玉没有接话。
炉主在见他没有回应,也停了片刻。
“想好了,再来也行。”
炉主转身走向后院。
走出几步,他又停了下来。
“或者,应该叫你阿玛提拉斯阁下”
“您的两位同伴也可以一起来。”
瑟玉捏着铁牌,没有回话。
老铁匠还在旁边整理账本,没听出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
炉主没有回头。
“附魔室只在夜里开门。”
“炉火已经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