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世玲怀孕的消息,是昨天晚上才传进苏晨耳朵里的。他原本的计划很简单——临走之前去苏世玲那边一趟,该交代的事情交代清楚,该安排的退路安排妥当,然后体体面面地告个别。毕竟他在半岛已经待了不短的时间,华国那边积压的事情堆得跟山一样,邱刚敖和车泰植也已经安全撤到了东非,他再不走,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世玲给他准备的根本不是离别前的互诉衷肠,而是一道让他端着茶杯愣了好几秒钟才消化下去的天雷。
关于孩子到底是谁的这个问题,苏晨连问都没有问。他不是那种在这种事情上还需要反复确认的男人——苏世玲既然选择亲口告诉他,那就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通知他一个既成事实。往前倒推一下时间线,从俩人在泳池边那一次荒唐的初犯算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这期间除了苏晨去釜山处理奇迹集团事务的那几天之外,俩人几乎天天都在一起,频率之高、密度之大,连苏晨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有点过分。这种情况下,孩子不是他的,难道还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所以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就给出了自己的态度——让苏世玲尽快跟李在容把离婚手续办了,然后带着肚子回娘家去。反正大象集团现任会长苏昌旭膝下无子,只有两个女儿,苏世玲这个长女要是能生下一个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姓苏,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成为大象集团的第三代继承人。苏昌旭和朴贤珠夫妻俩一直心心念念却没能实现的家族传承计划,被苏晨用这种方式意外地推了一把,也算是歪打正着。
可这个看似顺理成章的安排,在执行层面上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麻烦:苏晨马上就要离开半岛回国了。他前脚一走,苏世玲后脚就跟李在容离婚,然后没过多久肚子就一天天大起来——这个时间线放在任何一个明眼人眼里,都等于把“奸夫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用大号加粗字体写在脸上。所以在走之前,他必须亲自跑一趟新罗酒店,跟李富真把这件事说清楚。李富真是李在容的亲妹妹,但同时也是苏世玲在李家唯一还能说上话的闺蜜,更是苏晨在三星李氏家族内部埋下的另一颗棋子。让她在李在容那边探探口风、在家族内部帮忙转圜一下,总比苏世玲一个人硬扛要稳妥得多。至于顺便让李富真在床上用另一种方式告个别,那是顺带的事,不冲突。
“是你的孩子?”李富真裹着被单坐在床沿上,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脸上的表情混杂了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她是真没想到大嫂会这么不小心。出来玩归玩,她跟苏世玲之间谁也不比谁清白多少,可玩到怀上孩子,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性质了。这种事一旦被捅破,牵连的可不只是苏世玲一个人。
“显而易见。”苏晨靠在床头,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香烟,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答今天晚饭吃了什么。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替自己的行为做一个不算解释的解释,“本来也没想让你大哥头上那顶帽子再多绿一层,只不过你也知道,我这人确实不太喜欢用那些乱七八糟的安全措施。”
“哼!”李富真重重地冷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去,但那只攥着被单边角的手指却出卖了她此刻翻涌的内心。她刚想开口嘲讽几句苏晨的口是心非——明明就是故意想让大嫂怀上,好借这个孩子在未来大象集团的继承权争夺中插一脚,嘴上却说得好像自己只是图省事懒得戴——可她的话刚到嘴边,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忽然想到了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此前从未认真思考过的问题:她跟苏晨这段时间偷情的频率,并不比大嫂低多少。而且苏晨在她身上,也从来没有用过任何安全措施,一次都没有。既然他有能力让大嫂怀上,那让她也怀上,不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株被浇了水的藤蔓一样疯狂地在她脑子里生长蔓延,把其他所有的思绪都绞得支离破碎。她下意识地低下头,目光扫过自己平坦的小腹,一个极其清晰、纤毫毕现的画面像电影镜头一样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她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穿着宽松的孕妇装坐在新罗酒店这间套房的落地窗前,而苏晨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然后画面跳到了未来,她推着一辆婴儿车走在公园的林荫道上,车里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眉眼之间既有她的精致,又有苏晨的挺拔。男孩的话就是很帅,女孩的话一定很漂亮……她忽然惊醒过来,被自己刚才那几秒钟的走神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望着苏晨那张在烟雾缭绕中半明半暗的脸。结婚好几年了,她跟那个保安丈夫的关系早已降到冰点——那个人现在还住在她的房子里,但她已经将近两年没有跟他同床共枕过,甚至连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正处在最成熟也最渴望的当口上,这也是为什么当初被大嫂设局推进这个火坑之后,她不仅没有恨苏世玲入骨,反而还半推半就地跟苏晨保持起了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
张爱玲出名要趁早的那句话尽人皆知,但她还说过另一句不那么广为人知却同样通透至极的话——通往女人内心的道路,绝不止一条。而恰恰在李富真这里,那条道路就在苏晨脚下。他已经沿着那条路走得太深太远,深到李富真的心里再也装不下旁人的哪怕一只脚。
“行了,我跟你说这件事,不是为了跟你汇报。”苏晨从床上起身,将烟头在床头柜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捻灭,转过身来面朝李富真,语气从刚才的慵懒随意骤然切换成了工作部署式的严肃,“我是让你回头替我多照顾着点世玲。她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让她先搬回娘家去住,正式跟你大哥提出离婚。”
“离婚?”李富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抿了抿嘴唇,用极其审慎的语气说道,“我大哥那个人,未必会同意。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他这辈子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动他的东西。哪怕这件东西他已经不想要了,他宁愿把它摔碎了砸烂了,也绝不会拱手让给别人。”
“随便他同不同意。”苏晨用一种完全不屑于在这个话题上多花一秒时间的口吻,干脆利落地截断了她的话,“我已经让世玲直接回她自己家了。你大哥要是痛痛快快把离婚协议签了,那咱们就按法律程序走,该怎么分怎么分,我保证不让他吃亏。他要是不同意——那就法庭上见。大不了把官司拖得久一点,反正世玲有的是时间陪他耗。”
李富真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现在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既是出轨者的共犯,又是被背叛者的亲妹妹,她既知道大嫂肚子里的孩子不是她大哥的,又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哥这些年是怎么冷暴力大嫂的。这种多重身份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说话,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资格对这件事做出任何道德评判。最后她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含混的单音节,既没有表示认同,也没有提出异议。
就在新罗酒店顶层套房里这番对话发生的同时,那个头顶上那顶帽子已经绿得发亮的苦主李在容,此刻正独自一个人坐在自家的书房里喝着闷酒。他面前的桌上摆了好几个空酒瓶,有的横躺着,瓶口还在往外淌着最后一两滴琥珀色的液体,有的竖着,瓶底只剩浅浅一层残酒。他没有开灯,整间书房只靠窗外庭院里地灯漫反射进来的微弱光线勉强照明,把他颓丧地靠在皮椅里的身影拉成了一团模糊而浓重的黑色剪影。六亿三千万美元,就这么没了。这笔钱消失得无声无息,连个响都没有听到。那些钞票现在大概正躺在那群杀千刀的绑匪指定的某个海外秘密账户里,或者更有可能,已经被拆分成数百笔小额汇款分散到了全世界几十个不同的离岸银行账户中,像一把沙子撒进了大海,再也没有追回来的可能。他既伤心,又高兴。伤心的是,钱没了;高兴的是,绑匪拿了钱之后真的再也没有来找过他的麻烦,父亲李健熙前前后后动用了那么多渠道去打探消息,得到的回复只有一条——那伙人已经全部撤出了半岛,连根毛都没留下。
喝着喝着,酒精开始在大脑皮层上攻城略地,把那些平时被理智牢牢压制着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撬了出来。他突然想到了苏世玲。他的合法妻子,大象集团的长女,三星李家的长媳,那个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过家的女人。这段时间他一直埋头在凑赎金的事上,被绑匪吓得连家门都不敢出,也没心思去管她。现在绑匪的事情尘埃落定了,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碾压的屈辱感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而苏世玲就是那个最顺手的出口。喝了酒之后的李在容,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大男主主义像被浇了汽油的火堆一样蹭地烧了起来。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翻到苏世玲的号码,按下了拨出键。听筒里嘟嘟嘟地响了没几声,对方就接起来了。
“你在哪儿?”李在容的声音粗鲁而蛮横,连最基本的开场白都省了,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电话那头的苏世玲,此刻正坐在娘家别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腿上盖着一张薄毯,面色平静得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她早就料到李在容迟早会打这个电话,也早就准备好了自己要说的话。既然离婚已成定局,她也不打算再惯着这个男人的臭毛病:“我在哪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西八!你个臭婊子!你什么意思?!”李在容被这短短一句话顶得血压瞬间飙升,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对着话筒吼道,唾沫星子喷在手机屏幕上,“我现在命令你马上给我滚回来!听到了没有!马上!你们家欠的那笔钱,你要是再不回来,我一分都不会借!”
“呵呵……”苏世玲在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让李在容头皮微微发麻的冷笑。那笑声很轻,很短,但里面包裹着的讽刺和鄙夷却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李在容啊李在容,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真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吗?你跟苏宥真那点勾当,真当我一点都不知情?”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在容的脸色骤然变了。酒意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话带来的冷意冲退了几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没想到苏世玲居然知道这件事——苏宥真跟他暗中合谋企图吞并大象集团的事,从头到尾都做得极其隐秘,知道的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
“我是什么意思,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苏世玲的语气已经不再是愤怒或嘲讽,而是一种彻底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倦和漠然,就像一个已经对整出戏失去了全部耐心的观众,站起身准备提前离场,“行了李在容,我没那个闲工夫跟你在这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离婚吧。”
“离婚?!你做梦!我绝对不可能离婚!”李在容像一头被捅了伤口的野兽一样对着话筒咆哮起来,额头的青筋鼓得像要爆开,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要离也是我提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这两个字?你算什么东西!”
苏世玲没有再跟他吵。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怜悯的语气,扔下了最后一句:“我有没有资格,跟你没有关系。行了,李在容,等着收法院的传票吧。”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每一声都像一记耳光抽在李在容的脸上。
“西八!臭婊子!”李在容的理智被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彻底炸成了碎片。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了的疯牛一样,用尽全力将手里那部手机狠狠地砸向了书房的地板。可惜他用的不是诺基亚,那块堪称时代眼泪的经典机型在他的盛怒之下没能扛住这一击,手机砸在大理石地砖上的瞬间,屏幕炸裂成一片密密麻麻的蛛网纹,后盖崩飞了出去,电池从机舱里弹出来滚到了墙角,整个手机碎得不能再碎了。可仅仅砸一部手机,远不足以宣泄他胸腔里那股快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怒火。他气喘吁吁地瞪着一地碎片,伸手一把抓过桌上那瓶还剩半瓶的威士忌,仰起头,瓶口直接怼进嘴里,吨吨吨地开始往喉咙里灌。辛辣的烈酒像岩浆一样滚过他的食道,烧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烫,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灌到瓶子里再也倒不出一滴液体,才把空酒瓶重重地墩在桌上,长出了一口带着浓烈酒气的浊气。被酒精压下去的怒火并没有熄灭,只是暂时被淹没在了更深的意识底层,他能感觉到那股火还在那里,在酒精的浸泡下滋滋作响,等着再次浮出水面。
“该死的女人……想跟我离婚?行……下辈子吧!”李在容歪斜地靠在皮椅上,嘴角扯出一个阴狠而扭曲的弧度。他太清楚半岛的司法游戏怎么玩了——只要你有足够的钱,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团,离婚官司想拖多久就能拖多久。一审不服上诉二审,二审不服再上诉三审,中间再穿插各种管辖权异议、证据交换延期、庭前调解申请,拖个三五年都不成问题。苏世玲想离婚?可以,等她熬到头发白了再说。
独自在书房里又坐了好一阵子,也许是刚才灌得太猛,酒精终于开始全面接管他的大脑和身体。视线开始发花,书房里的家具轮廓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层层叠叠的重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阵阵困意和眩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撑着皮椅的扶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回卧室洗个热水澡清醒清醒,然后好好计划一下接下来该怎么收拾苏世玲那个不知好歹的女人。可他刚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出去,那只穿着皮鞋的脚就踩在了刚才被他摔碎的手机屏幕残片上。碎玻璃和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之间几乎没有产生任何摩擦阻力,他的整只脚就像踩在了一块冰面上一样,滋溜一下毫无保留地滑了出去,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后仰,像一堵被拆掉了地基的墙一样不受控制地往后倒下。
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李在容脑子里最后一根还没被酒精完全烧断的神经骤然绷紧,求生的本能驱使他用尽腰部全部的力量猛地一个扭转,试图把后仰的身体硬生生地往前扳回来。这个极其勉强、近乎违反人体力学的空中扭腰动作确实让他的上半身往前倾斜了几分,但也把他在失控状态下的整个身体重心全部压向了正前方——而他正前方的书桌边缘,恰好就在他胯部即将撞上去的那条直线上。
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到几乎不像人类能发出的、从喉咙最深处撕裂出来的哀嚎。那声惨叫穿透了厚重的实木书房门,在整栋别墅的走廊和楼梯间里来回弹跳,瞬间把整栋房子里的所有人都惊动了。正在卧室里准备休息的李健熙和妻子被这声惨叫吓得一个激灵,老两口几乎是同时从床沿上弹了起来,趿拉着拖鞋就往书房方向跑。等他们推开书房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幅让他们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画面——保姆已经先他们一步冲进了书房,正蹲在地上,手足无措地看着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地捂在两腿之间的李在容。李在容的脸部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唇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疯狂地哆嗦着,却疼得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呻吟。
“怎么回事?!”李健熙用最快的速度扫了一眼书房内的状况——地板上散落着一大片被摔碎的手机碎片,桌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个空酒瓶,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烈酒气味。他几乎是瞬间就在脑子里还原了刚才发生过的事情:儿子一个人在书房里喝闷酒,不知道跟谁通了电话之后大发雷霆把手机摔了,然后——
“不,不知道老爷,我听到动静就跑上来了,就看到少爷躺在地上,已经这样了……”保姆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李在容死死捂住裆部的那双手上飘了一眼,然后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了书桌的桌角——那是一个由实心红木制成的、边缘带有精致雕花但棱角极其分明的厚重书桌,而其中离李在容最近的那个桌角上,隐约能看到一小片蹭上去的、还带着湿润光泽的暗红色痕迹。保姆倒吸了一口凉气,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吞回了肚子里,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李健熙顺着保姆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染血的桌角,那一瞬间,他的脸色比地上躺着的儿子还要难看。他用一种因极度震惊和恐惧而变得尖锐刺耳的嗓音,朝着走廊的方向嘶吼道:“快!快打救护车电话!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