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蓬莱仙使……,您说得对!但是……您知道最简单的因行称义么?”
她像是回光返照般忽然大声笑了起来,但她的眼睛里那最后一点光也在这笑声中慢慢熄灭了。
“最简单的因行称义……就是买赎罪券……,可是,蓬莱仙使……,您觉得……那样还有意义么?”
老巫婆说完这句话,她眼睛里的光彻底灭了。
老巫婆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件被脱下的旧袍子般从李元青的骑士剑上滑落,一头栽倒在地上。
松针被她的身体压得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她那双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望着灰色的天空,可是天空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天使,也没有神,只有崩塌的信仰和无边无际的灰黑色。
李元青站在那里,他呆呆看着老巫婆的尸体,忽然想起那个画上的仙女。
画上的女子那么年轻美丽,她嘴角含笑,像是一个从云端走下来的神只俯视着脚下那些跪拜的凡夫俗子,而此刻,这位神只就躺在他脚边的泥土里,像一片落叶归根的枯叶。
李元青面无表情的慢慢蹲下身,又伸出手合上了老巫婆的眼睛。
老巫婆的脸看起来不再狰狞了,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闭上之后,整张脸上终于表现出了一种慈祥。
看着这张脸,李元青的心中像是被猛捶了一记,他起身走到不远处那棵被冰锥符冻伤的斯考特松旁边,用御物术操纵骑士剑挖了一个坑。
骑士剑在他的意念操控下,像一只无形的巨手轻松地刺入泥土,很轻松的就翻起一块块夹杂着树根的坚硬土块,那些在普通人手中需要用铁镐才能砸开的硬土,在它面前像豆腐一样被轻松切开。
然后,他又以御物术将老巫婆的尸体轻轻移进坑里。
李元青看着老巫婆蜷缩在坑底那种卑微的姿势,心中犹豫了一下,又远远的用御物术将她的手脚强行摆正,而后让她仰面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体面得像教堂里那些石棺上的雕像。
他填上土,又从湖边移来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立在土堆前。
他想用骑士剑为这位林中仙女刻字,但他的剑尖悬在石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
林中仙女?可她是假的仙女!
威伦村的守护者?可她又害死了那么多威伦村的孩子!
她既是威伦村的守护者,也是杀人犯!她救了很多人,也害死了很多孩子!可如果没有她,会有更多的人死去,包括那些孩子!这个逻辑是通的,但通顺的逻辑并不等于正确的逻辑!
他站在那块无字碑前,沉默了很久。
一波接一波的风从湖面吹过来,松涛如潮,像恶魔在远处低语。
“写点什么吧,把她留在你的心里,你这个杀人凶手!”
李元青摇了摇头,他收起骑士剑走向那座木屋。
木屋的白光在暮色中微微闪烁,他伸手一招收起符纸,木屋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他重新推开了木门。
“出来吧,没事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男孩怯怯地问:“林中仙女呢?”
李元青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他们其实希望那位仙女还在,希望他们希望父亲能回来的愿望还能被那个林中仙女实现。
“林中仙女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去了她该去的地方。”
“那……我们可以回家了么?”
李元青点了点头:“当然,我会亲自带着你们回去的。”
“谢谢您!”
李元青独自在前边走着,那两个孩子跟得很慢,他们的脚上磨出了水泡,不过李元青却没有帮他们。
不是不想,而是他们自己的路,必须学会自己走。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他们是孩子就对他们温柔以待,那些魔物不会,领主也不会,他所能做的只是带着他们走出这片森林。
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终于看见了威伦村的灯火。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几十座灰黑色的石屋散落在山坡上,零零星星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灰蒙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男孩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李元青,他眼睛里兴奋的泪水亮晶晶的,但没有哭出来。
“谢谢您!”
李元青道:“去吧,记住我之前和你们说的话,别和大人说林中仙女的事,因为那样会毁了你们的村子。”
“我们知道,可是你不跟我们进村么?”
李元青摇了摇头。
男孩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画递了过来。
“这个……送给你。”
李元青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画上的林中仙女依然那么年轻美丽,那么温暖,他暗暗叹了口气,将之折好画收入了怀中。
男孩拉着女孩的手朝村里走去,走了几步,那个女孩忽然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
“谢谢叔叔!”
李元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站在暮色中,看着两个孩子走进村子,看着他们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又看着门内的灯光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他摸了摸怀中的那幅画,也许这世上的事从来没有非黑即白。
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而更多的人只是在这两者之间挣扎着活下去。
离开了威伦村之后,李元青很快又召出了小肥狗。
小肥狗那黑黄相间身影载着他朝着西方狂奔了三日,便来到了一处海边。
海边的一座城堡中,正传出了悠扬的苏格兰风笛,这种天然带着悲凉的笛声曾经长期被阴岛罗王国禁止吹奏,但是阴岛罗的禁令非但没能让苏格兰风笛消失,反而让它从一件乐器变成了斯考特民族不屈的象征!
当此时辽阔的苏格兰风笛旋律响起,李元青不免又想起了被分尸的华莱士和血色婚礼的屠杀!也许就是从这时起,只要他听见苏格兰风笛的声音,就会不自觉的联想起阴岛罗和斯考特的血海深仇!
李元青听着笛声判断方向,趁着夜色从一处无人的海崖上祭出了定风飞剑,而后御剑贴着海面掠过波涛。
海风咸腥,浪花在脚下翻涌。
黎明时分,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岛屿。
这座岛的海岸线曲折蜿蜒,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李元青收了飞剑,稳稳落在海岸边的一处礁石上。
李元青再次唤出小肥狗,骑着这头威武的大家伙沿着海岸线一路向西奔驰。
这儿的景色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截然不同,海岸线上遍布着嶙峋的黑色礁石,大浪拍在上面能炸开一人多高的白色浪花,成群的海鸟在崖壁间盘旋,它们的叫声尖锐而嘈杂,灰色的天幕下海鸟的白羽与浪花的白沫交织在一起。
李元青骑着小肥狗又跑了整整五天,直到天色向晚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