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怛罗斯官署的临时审讯室坐满了人。
三十名从城中挑选出来的百姓代表,被安排在房间左侧的长凳上。
他们大多是老人和女人,一个个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衣服。
众人拘谨地坐着,双手放在膝头。
他们眼中充满紧张、好奇,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期待。
他们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能亲眼看着黑汗的大官,因为抢了他们的粮食而坐在这里受审。
房间右侧,坐着巴雅尔和他手下三名百夫长。
阿勒斤、塔什和买买提都穿着普通衣服,腰间没有武器,神情严肃。
李锐特意让他们来旁听,就是要让他们明白一件事。
投降不代表一了百了。
功是功,过是过。
唐军的规矩,对谁都一样。
李锐没有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
他选择坐在旁听席第一排,像一个普通旁观者。
主审官的位置,被他交给了林七。
这种具体的审讯工作,林七比他更专业。
王铁山和赵大柱则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分立在门口与墙角,维持现场秩序。
阿伊莎坐在林七身旁,面前放着纸笔。
她穿着灰色官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表情,如同一尊冷静的雕像。
……
时辰差不多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两名唐军士兵一左一右,将苏勒德架了进来。
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直接连人带椅被抬入房间,放在中央。
苏勒德脸色灰败,嘴唇干裂。
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神,如今只剩浑浊与麻木。
左肩的伤口虽经刘越处理,但每一次挪动都会牵扯神经。
他的额头很快渗出细密冷汗。
当他被放到审讯席上,抬头看到满屋子人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看到了那些从前从不曾正眼瞧过的怛罗斯百姓。
看到了曾经的副将巴雅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阿伊莎身上。
阿伊莎也看着他。
她的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波澜。
苏勒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扭过头去,摆出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林七没有理会他的态度。
他拿起桌上一份卷宗,用不带感情的语调开口。
“苏勒德,黑汗左厢原大将。”
“建唐元年五月初,于盐滩以西三十里处,无故袭击并屠杀大唐碎叶商队,共计十七人,劫掠货物价值三千四百元军票。”
“此事,你认还是不认?”
阿伊莎立刻将这段话用清晰的黑汗语翻译出来。
苏勒德闭着眼,一言不发。
林七并不着急。
他朝一旁点了点头。
赵大柱立刻带着一名被俘的黑汗骑兵走进审讯室。
那名骑兵在盐滩之战中被俘,正是当初参与屠杀商队的人之一。
骑兵一见苏勒德,腿肚子便开始发软。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我招!”
“是苏勒德大人下的令。”
“他说那些唐人商队是探子,让我们全都杀光,一个不留!”
阿伊莎面无表情地翻译着。
苏勒德的眼皮跳了一下,却依旧没有睁眼。
林七挥手,让那名骑兵退下。
随后,他拿起第二份卷宗。
“怛罗斯围城期间,你下令处决城内伤兵,理由是节约口粮。”
“第一批从唐军营地回城的伤兵,共有九人。”
“你下令吊死其中两人,以儆效尤。”
“此事,你认还是不认?”
阿伊莎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
这一次,不等林七传唤人证,旁听席上的巴雅尔便站了起来。
“我能作证。”
巴雅尔的声音低沉。
“命令是他下的。”
“那两名伤兵,是我拦下来,藏在营房里,才保住性命。”
他话音刚落。
阿勒斤、塔什和买买提也齐齐起身。
“我们也能作证!”
苏勒德猛地睁开眼,死死瞪住巴雅尔。
他的眼神中满是怨毒与憎恨。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叛徒。”
阿伊莎平静地翻译。
“他说,你们是叛徒。”
李锐坐在下面,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苏勒德的罪行,由他自己曾经的部下逐一揭露。
这比唐军单方面指控,更有说服力。
林七继续拿起第三份卷宗。
“围城后期,你下令强征城内民粮,并纵容手下殴打反抗平民。”
“据统计,共有四十七户平民的口粮被洗劫一空,直接导致十三名老人和孩童饿死。”
“在你决定突围前,还曾下令焚烧城内所有剩余粮食。”
“这些,你认还是不认?”
阿伊莎翻译完毕后,旁听席上的百姓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她指着苏勒德,用黑汗语哭喊。
“就是他!”
“就是他的兵,抢走了我们家最后一口吃的!”
“我那只有五岁的孙子,活活饿死了啊!”
她的哭声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众人的情绪。
“还我丈夫的命!”
“我的孩子……”
哭喊声与咒骂声此起彼伏。
赵大柱带来的士兵立刻上前,将情绪激动的人群隔开,却没有粗暴制止他们。
苏勒德被突如其来的声浪冲得脸色更加苍白。
他看着这些从前在他眼中如同尘土般的百姓。
如今,他们每个人都用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瞪着他。
苏勒德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
最后却只是咆哮。
“我是为了打仗!”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你们这群蠢货懂什么!”
阿伊莎一字不差地翻译过来。
林七等现场稍稍安静,才冷冷看向苏勒德。
他忽然抛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打仗?”
“那你向八剌沙衮的牙尔干求援,他为什么不回你的电报?”
这个问题一出,整间审讯室瞬间安静下来。
苏勒德脸上的愤怒僵住了。
他像是被当头砸了一记重锤,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林七继续开口。
“从你退入怛罗斯的第二天起,你一共向牙尔干发了三次求粮电报。”
“一次比一次紧急。”
“可牙尔干一次都没有回复。”
“你难道从未想过,究竟是为什么?”
阿伊莎的翻译如同重锤,一字一句敲在苏勒德心上。
苏勒德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的目光从僵硬,到怀疑,再到彻骨的惊恐与愤怒。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牙尔干大人答应过我。”
“只要我守住怛罗斯,他的援军和粮食很快就到……”
林七轻轻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几分怜悯。
“援军?”
“粮食?”
“你大概还不知道。”
“在你盐滩大败的第二天,牙尔干便将他控制的左厢东仓十五万斤粮食,秘密转移到了八剌沙衮城内。”
“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分给你一粒米。”
这个情报,是林七通过深度破解伊德里斯的密码本,再结合对牙尔干亲信玉素甫的通信监控分析出来的。
李锐一直将其当作一张王牌,留到了现在。
此刻,这张王牌终于打出。
苏勒德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不是因为伤口疼痛。
而是因为支撑他至今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不!”
“你在撒谎!”
“你在骗我!”
苏勒德疯狂嘶吼,拼命挣扎。
可他被死死绑在椅子上,只能徒劳扭动身体。
“我们有没有撒谎,你心里最清楚。”
林七的声音冷得像冰。
“牙尔干是不是还答应过你,事成之后,让你接管整个左厢?”
“他是不是告诉过你,他正在与虎思斡耳朵的王室争夺汗位,需要你在西线拖住我们?”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刺进苏勒德最脆弱的地方。
他终于彻底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