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城外的训练场上尘土飞扬,喊杀声震天。
王铁山正组织英雄营和新编的西域守备军,进行第一次联合实弹演练。
靶场设在一百五十步开外,靶子上用白灰画出了人形轮廓。
随着王铁山一声令下,第一排士兵迅速卧倒、举枪、瞄准、射击。
“砰!砰!砰!”
加兰德步枪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射击声,响彻整个河谷。
这次演练,李锐特批所有参训士兵无论新兵还是老兵,每人配发三十发子弹。
而且,使用的全部是王大锤工坊最新生产的,用“酸洗分选法”处理过的乙批复装弹。
对那些刚刚加入守备军的降兵来说,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他们以前在苏勒德手下,一年到头也摸不到几次实弹。
很多人从军好几年,放过的枪加起来还没有今天一天多。
一个叫帖木儿的年轻葛逻禄士兵打完分配给自己的三十发子弹后,仍意犹未尽地趴在地上。
他闻着枪管里散发出的硝烟味,一脸陶醉。
“过瘾!太过瘾了!”
他朝旁边的同伴大喊起来。
“这枪打起来,肩膀就跟被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似的,舒服得很!”
“而且,一颗子弹都没卡!”
他的同伴也兴奋得满脸通红。
“是啊!”
“以前用那些旧火枪,打一枪跟被驴踢了一脚似的,还老是炸膛!”
“你看,三十发子弹,我竟然打中了八发!”
“我以前可是从来没有上过靶的!”
王铁山背着手,在射击队伍后面来回巡视。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批复装弹的效果好得出奇。
整个上午,数百人轮番射击,近万发子弹打出去,竟然没有出现一次卡壳或者炸膛的事故。
子弹的弹道平稳,威力也足够。
这说明王大锤那个酸洗的法子,是真的找到了问题的根子。
弹药问题解决了,王铁山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落了地。
他现在看那些新兵,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王铁山走到一个靶子前,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
他数了数,至少有二十个弹孔。
“这是谁打的?”
王铁山吼了一嗓子。
一个瘦高个新兵从队伍里跑了出来,紧张地站在王铁山面前。
“报告营长!是……是我打的!”
“叫什么名字?”
“报告营长!我叫库尔班!”
王铁山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好小子,有点天赋!”
“以后多练练,争取当个神枪手!”
“去领赏,一袋肉干!”
库尔班激动得连敬礼都忘了,转身就往后勤处跑。
“谢营长!”
周围的士兵全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种直接而有效的激励方式,迅速点燃了所有人的训练热情。
巴雅尔没有参加射击。
他作为新编守备军的军事观察员,站在训练场边缘的一座小土坡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心情很复杂。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将领,他比那些普通士兵更能看清这支军队的可怕之处。
充足的弹药、严格的训练,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对火力的迷信。
这支军队的作战理念,与他过去二十年所学的一切格格不入,却又强大到让他感到窒息。
他还看到,那些新兵打完靶后,都会认真地将地上的铜弹壳一个个捡起来,放进专门的布袋里。
他询问过旁边的唐军军官,才知道这些弹壳会被运回后方的工厂,重新装填后再次使用。
这种高效到令人发指的循环利用,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这意味着,只要原料供应不断,唐军的弹药就可以源源不绝。
一支几乎不必担心弹药耗尽的军队有多可怕?
巴雅尔不敢想。
演练进行到中午,暂时告一段落。
王铁山正准备去吃饭,巴雅尔却主动找了过来。
“王将军。”
巴雅尔的姿态放得很低,用的也是敬称。
王铁山对这个献城的降将印象不坏。
“哦,是巴雅尔啊。”
“有事?”
巴雅尔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有点不成熟的看法,想跟将军说说。”
王铁山言简意赅。
“说。”
巴雅尔开门见山地说明来意。
“我刚才看你们演练,火力很猛。”
“我在想,如果用这种火力攻打八剌沙衮,会是什么样的情景。”
王铁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
“八剌沙衮的城墙又高又厚。”
“特别是东门和南门,都是用上好的青石条加固过的,非常坚固。”
“就算使用将军们那种能打出开花弹的大炮,恐怕也要轰上好几天。”
王铁山有些不耐烦了。
“你想说什么?”
巴雅尔深吸一口气。
“但是,它的城墙不是每一段都那么坚固。”
王铁山的眉毛动了一下。
巴雅尔的语速渐渐加快。
“城西靠近护城河拐角的地方,有一段大约三十步长的旧墙。”
“那段墙在很多年前的一次地震中受损了。”
“后来虽然修补过,但因为当时府库没钱,用的是泥砖和碎石,外面只糊了一层泥。”
“我去年雨季时曾经路过那里。”
“大雨过后,那段墙的墙皮被雨水冲掉了一大块,里面的泥砖都露出来了。”
“如果使用唐军的大炮,集中火力轰击那一段……”
巴雅尔没有把话说完。
他相信,王铁山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与其硬啃坚固的城门,不如找准软肋,一击致命。
王铁山沉默了。
他盯着巴雅尔的眼睛,看了足足十几息。
他想从这个降将的眼神中,判断出这番话的真假。
巴雅尔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坦然,没有丝毫躲闪。
王铁山沉声问道。
“你说的这个情况,可靠吗?”
巴雅尔郑重地回答。
“千真万确。”
“我愿意用我的人头担保。”
王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
这是他跟李锐学来的习惯。
他将巴雅尔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
“好,这个情况我会向李帅报告。”
“如果属实,算你一功。”
巴雅尔谦卑地躬了躬身。
“不敢。”
“能为李帅分忧,是我的荣幸。”
看着巴雅尔离去的背影,王铁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觉得,李帅那个“功过分开算”的法子确实有点门道。
这个巴雅尔现在是铁了心要抱上唐军这条大腿,已经开始主动为自己争取表现了。
当天下午,王铁山的报告连同巴雅尔的建议,一起摆在了李锐的案头。
李锐看着报告上那段关于“城西旧墙”的描述,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他拿起红铅笔,在报告末尾批示。
“待哈桑情报组确认后,此建议可纳入甲级攻城预案。”
巴雅尔的价值再一次得到了肯定。
而他自己也通过这次主动建言,在通往“被信任”的道路上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