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汉打量了一下这个门头,说:“私房菜,口味不错。”
沙瑞金打趣道:“德汉同志啊,这里一看消费就不低。
不会超标吧?”
赵德汉也跟着打趣:“瑞金同志请放心,这不是商务宴请。
我花自己的小金库,这不违规。”
沙瑞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知道,你这个小金库还不小呢。
今天算是吃大户了。呵呵。
小隋,你们随便活动吧,我和德汉书记好好吃顿饭。”
隋志良答应一声,停在门外。
沙瑞金出来的急,安保措施没有跟上。
这肯定不行。
隋志良在路上已经给秘书长发了短信,让派人过来。
这饭店走廊是老砖铺的,墙上挂着几幅字,灯光是暖黄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一进包厢,沙瑞金往四周看了一眼——装修低调,但低调得非常值钱,那种有钱到不需要宣示的调子。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菜单,看见定价,往下滑了一行,又往下滑,脸色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汉,说:
“德汉同志,这个档次,是不是有点太高?
他停了一下,把菜单放下:
“这是要让我犯错误啊。”
赵德汉面不改色,说:
“书记放心,我又不求你办事。
领导干部也是人嘛,还不能花自己的钱,吃点好的?
沙瑞金盯着他看了三秒,没看出什么来,只好把菜单重新拿起来。
服务员进来倒茶,沙瑞金把那个茶杯捏了捏,是好瓷,手感压手。
他心里把这顿饭的来意转了一圈,没转出来,决定吃了再说。
头三道菜上完,赵德汉没提正事,陪着沙瑞金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京州最近的营商环境,省里几个项目的进展,天气。
沙瑞金配合着聊,但他一直在等。
等到第四道菜上来——一道清蒸鱼,摆盘很精,淋了热油,香味散出来——赵德汉把筷子放下,说:
“书记,这家店,您是第一次来吧?”
沙瑞金说:“嗯,没来过。”
赵德汉说:“环境还不错。”
沙瑞金说:“嗯,不错,就是贵了点。
我是吃不起,我的工资都是宋主任在管,我可不像你,还有个小金库。
呵呵。”
赵德汉说:
“侯亮平来这里吃过饭。”
沙瑞金的筷子顿了一下。
赵德汉继续说:
“还是跟励承业一起。”
沙瑞金把筷子放下了。
“不止一次。”
包厢里安静了大约三秒,只有窗外隐约的街声,以及那条鱼上的热油还在轻轻滋滋作响。
沙瑞金看着赵德汉,说:
“你确定?”
赵德汉从旁边的公文袋里把一个信封抽出来,平放在桌上,推过去,说:
“有照片。”
沙瑞金没有立刻去拿,就那么看着桌上那个信封,表情是他从政三十年修炼出来的标准款——沉稳,不动声色,但眼底深处有一道什么东西在急速运转。
大约五秒之后,他拿起那个信封,打开,把照片抽出来。
他看完三张,把照片放回去,合上信封,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喝茶的动作很慢,那口茶喝了很长时间,喝完,放下,说:
“这是从哪儿来的?”
赵德汉说:“举报信。”
沙瑞金说:“谁举报的?”
赵德汉说:“匿名的。”
沙瑞金又沉默了一会儿,说:
“核实了吗?”
赵德汉说:“核实了,今天下午。”
他把文件摘要那一页放到桌上,就放在那条清蒸鱼旁边:
“七次,去了七次农场,三次在这里吃饭,周末还经常开着一辆揽胜出门。”
沙瑞金看了那页纸一眼,没有去拿,只是看,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说:
“亮平这个事……”
他把后半句吞回去了,改口说:
“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赵德汉说:
“按程序。”
他停了一下,说:
“侯亮平是省纪委常委,对他的调查,需要向上级纪检机关请示,由中纪委介入。程序上,我明天写报告。”
他把那页纸从鱼旁边拿开,放进公文袋,说:
“但在那之前,我要向省委汇报。所以,就请您吃了这顿饭。
关于侯亮平同志的职务调整,应该暂停。”
沙瑞金看着他,说:
“这饭,吃得……”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叹了口气,重新把筷子拿起来,说:
“这鱼,凉了。”
赵德汉说:“我让他们换一条。”
沙瑞金说:“不用,我就喜欢吃凉的。”
他夹了一筷子鱼,送进嘴里,慢慢嚼,看着面前的桌子,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吃着。
沙瑞金用力咀嚼,恨不得连鱼刺一块嚼碎吃了。
“德汉同志,那就按程序走吧。
先暂停侯亮平的工作,再请示上级机关。
对侯亮平做深入调查。”
赵德汉点点头。
沙瑞金吐出一口鱼刺:“德汉同志啊。
咱们基本上没有私下接触过。
今天,我就跟你多说几句。
全省的稳定,发展,全省人民的饭碗,是需要我们整个班子努力。
谁要是敢破坏汉东发展的大好环境,我沙瑞金第一个不同意。
德汉呐,你一定要站在省委这边。”
饭吃完,沙瑞金出门的时候,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从老城区的石板路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旧气,不难闻,只是有点凉。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没有立刻上车,转头看了赵德汉一眼,说:
“德汉同志,这顿饭是两千块,我自己出一半。
明天我会让小隋把钱给你送过去。”
赵德汉说:“好。”
沙瑞金看了他一秒,上车了。
车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赵德汉站在那里,看着车灯消失在转角,把手插进口袋,低下头,往停车场走。
他拿起手机打给陈立军。
“陈主任。
报告要写的详实,尽快上报上级部门。
对侯亮平立案,展开详细调查。”
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沙瑞金坐在车里,一路没说话。
司机偶尔从后视镜瞄了一眼,看见书记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手肘搭在门上,眼睛往外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一会儿,沙瑞金说了一句话:
“让鸿运同志联系中组部,先把那个任命暂停。”
“好的,沙书记。”
沙瑞金又把窗户开大了一点,风吹进来,把他鬓角的几根白发吹乱了,他没有去整,就那么让风吹着。
纪委宿舍,侯亮平靠在沙发上,正在跟钟小艾打视频。
“亮平,你要多给沙书记汇报工作。
这一次,非常关键。
千万不能出纰漏,周末回来,我们去爸爸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