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正国的小院里,鸟语花香。
侯亮平没兴趣欣赏这春景,他站在躺椅旁,像个犯错的小学生。
钟正国躺在摇椅上,左手拿着一把蒲扇,右手端着一个紫砂壶。
吨吨吨,几口茶进肚子。
“小艾,你进屋去吧。”
钟小艾叫了一声爸,钟正国一摆手,钟小艾不敢再多说。
这小院里就剩下两个人。
“离婚协议书签字了??”钟正国的声音像是从鼻孔出来的。
扑通一声。
侯亮平双膝落地。
“爸,我,我不能离婚。
为了小宝,他不能没有爸爸啊。
爸,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钟正国眉头一皱:“起来,像什么话?
男儿膝下有黄金。
你呀,就是太顺了,太顺了。”
听到钟正国这样的口气,侯亮平松了一口气。
他爬起来,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当初小艾要和你结婚,我是不同意的。
她非要,我有什么办法。
你说两地分居不好,就让你到京来工作。
你呀,除了受点小艾的气,你不知道官场险恶你!!
你说说你,丢不丢人。
收礼收了条狗。
笑话,咳咳,成了一个笑话!!!”
咳咳咳。
钟正国剧烈咳嗽起来,侯亮平忙上前帮他拍背。
又拿来痰盂。
“爸,您别太激动。
我,我,我知道爸爸喜欢养鸟,养猫狗。
我就想多了解一点,给爸爸选个好品种。
没想到,栽到这上面了。”
钟正国一挥手:“亮平,你是属于误伤。
汉东的情况,你还看不出来。
沙瑞金和吴春林在斗法。
赵立春在汉东二十年,根深蒂固啊。
你夹在中间,难受。
你是高育良学生,又想跟着沙瑞金,两头不讨好。”
侯亮平连连点头,“爸,还是你看得清楚。
要不,我还是回来吧,以后周末我就在家陪您。”
“侯亮平,你真以为想回来就回来呢?
你背了个处分,怎么回来?
你呀,还是需要去基层历练历练。
我已经安排好了,汉东岩台市,金山县纪委,基层科员。
先过了这个风头。
小艾呢,我知道她离不开你。
我准备让她去汉东挂职两年,小宝反正也上高中了,我盯着点就行。”
侯亮平感激涕零。
“爸,你就是我亲爸。”
侯亮平长出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老腰,疼点也认了。
在家待了几天,侯亮平每天做好吃的,在家伺候钟小艾。
等他返回京州,正式处理文件已经下发。
附件写明了下一步安置方案:调往汉东省岩台市金山县纪委,任科员职务,待正式党纪处分解除后视表现另行安排。
侯亮平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科员。
一个小小的县纪委科员,要升到省纪委,那比登月还难啊。
老丈人真是的,把我安排在京州多好。
消息传得很快。
但是侯亮平的手机,没有丝毫动静。
想当初他到省纪委工作的时候,手机差点爆了。
一个一个来电不断,把手机干没电了。
真是天壤之别啊。
侯亮平满肚子的话,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
翻来翻去,还是翻到高育良手机号。
老师,我侯亮平是你教出来的,我有今天,你也有责任啊。
我得回炉重造啊,老师。
他直接打出去电话,传来浑厚的声音:“亮平,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
“老师,我,我想去见你。”
“来吧。”
高育良两鬓微白,一幅黑框眼镜更显学者气质。
比当书记的时候,多了几分温和。
侯亮平冲进办公室,有一种恍惚感。
好像二十多年前,在汉大的时候一样,自己去办公室找高主任。
“老师。”
高育良放下手中的书,“亮平来了,坐吧。”
侯亮平先是给高育良倒上热水,看着高育良坐下,他才坐到一旁。
“哦,亮平,你怎么学会察言观色了。”
“我,我,老师,我一直会。”
“你呀,就是太顺了。”
侯亮平脑子轰了一声,这怎么跟钟正国说的一样。
“是,老师,我,承认,我是太顺了。
我就是孙猴子,不知道天高地厚。
我现在知道了。”
“是呀。你小子,就是孙猴子。
你没有手续,就敢让陈海去查丁义珍,丁义珍差点摔死,这多大的事?
你居然逃过这一劫。
到汉东以后,你高速上拦截李达康,你猛查赵瑞龙。
功劳不小,直接成了京州市级领导。
这次,算是遇到如来佛了,直接把你压到五指山下了。”
高育良短短几句,总结了侯亮平在汉东的几年。
侯亮平冷汗直冒。
高育良接着说道:“你对赵德汉书记,怎么看?
会不会对他有什么情绪???”
侯亮平愣了一下:“赵书记,我,我没有情绪。
他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他是纪委书记,查我是应该的。”
高育良放心了。
对于赵德汉,高育良感情非常复杂。
这个人对自己有恩。
吴春林拿着金翅汽车的事做文章,沙瑞金能让人轻松拿捏?
就怕赵德汉也会被误伤啊。
先把侯亮平安抚好,侯亮平不可怕,可怕的是身后的人。
高育良放下茶杯:“亮平。
有机会叫从哪跌倒,从哪爬起来。
你不会一直在基层的,下去好好沉淀沉淀,对你不一定是坏事。
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这一次对你的调查。
再晚两年,你收了狗,收了什么鸽子,鹦鹉,兰花的。
那问题就大了。”
侯亮平连连点头。
高育良道:“我约了同伟,一会就在我这吃饭。
你们呐,不管在哪工作,都是我高育良的学生。”
侯亮平又是一阵感激。
一个小时后,一阵敲门声响起。
“进来。”
推门进来的是祁同伟。
侯亮平抬头,马上站起身。
“师兄。”
“高老师,亮平,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我真有点急事,我可不敢跟高老师摆谱。”
高育良微笑点点头:“我知道,今天的饭局有点急。
你这个大忙人能来,我已经知足了。”
祁同伟笑了笑,语气变得随意起来:“猴子,其实岩台挺好的,山清水秀,没京州这么闷。
有个地方我去过,在城东外,一条河,叫——叫什么来着——”他挠了挠脑袋,“反正风景不错,可以钓鱼。我给你介绍介绍,闲了没事,去钓鱼。”
侯亮平慢慢抬眼。
他看着祁同伟。
祁同伟表情诚恳,丝毫没有调侃的意思。
侯亮平却不是这么想,他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钓鱼。
你让我去钓鱼。
你一个公安厅长,马上要升政法委书记,你让我侯亮平去钓鱼?
好啊。
钓鱼。
你说得轻巧!
你祁同伟能干净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