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问起侯亮平,语气里有些怪。
金强忙回答:“在的,赵德汉叫他来的。”
电话那头,长时间的沉默。
金强能感觉到,李达康那边,慌了。
但他声音还是很稳。
“小强子,侯亮平现在是在你的地盘上。
你让他老实点。
“明白。”
电话挂了。
金强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片亮着灯的别墅,一动不动。
他忽然觉得,金山县的天,要变了。
乔二虎当天就得到消息,赵德汉跑到他的翠峰矿。
还差点让保安队给打了。
他给金强打了好几个电话,金强都没接。
直到半夜,金强电话才打过来。
“老乔。
这事闹的有点大。
我今天一直陪着赵德汉呢。”
“金书记,赵德汉是不是故意找我们麻烦啊。”
“我看不像,赵德汉现在是新官上任,肯定要做点事。
你抓紧准备点资金,把矿山怎么整改,做个规划。
先行动起来,等赵德汉不关注这事,就好办了。”
乔二虎声音有些沙哑:“金书记,我现在哪有钱?”
“乔二虎。
你别给我耍无赖。
没钱你还要收购那个金翅汽车。
赵德汉那能说的过去?”
“那你帮我贷款。”
“好好好,我找市商业银行的老李,你过来我们一块吃饭。”
乔二虎这下达到目的了。
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你欠银行几十万,银行天天催你。
你要是欠银行几十亿,银行得把你当祖宗供着。
李达康那边,挂断金强电话后,怎么也睡不着。
沙沐源的事,得抓紧解决。
赵德汉和沙瑞金把这个活交给我,我得给他干的漂漂亮亮。
李达康索性穿好衣服。
肖雪嘟囔了一句,大晚上要去干什么。
李达康到客厅,直接打通王大陆电话。
“大陆,出来一趟吧,有点事要跟你说道说道。”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农业研究所的餐厅里,侯亮平比赵德汉先到——他五点就醒了,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六点半就坐在餐厅等着了。
他在金山县待了几个月。
他以为自己能平静的接受这个位置。
可是这种压抑,这种落差,让他每天喘不上气。
住的是租来的一居室,吃的是自己买菜自己煮,出行靠那辆二手汽车。
同事对他不冷不热,每逢开会从不叫他,每逢分活总是塞给他最枯燥的案卷整理工作。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喝着茶,看着窗外的湖面,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地方,是为了迎接李达康来视察特意修的。
你李达康,这就不是腐败?
你金强,修这个东西没事?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挺奇怪的。
赵德汉六点半准时起床,先是跑了一圈,回去冲了个澡才出来。
“亮平,睡得还好吧。”赵德汉一过来,身后跟着秘书孙博,市长孙连城,还有一早赶过来的金山县委书记金强,金山县县长等好几个人。
“好,”侯亮平站起来,“多谢赵省长关心。”
赵德汉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早饭——稀饭、馒头、酱菜、两个煮鸡蛋,外加一碟花生米。
“金强书记,早饭不错。
简单一点就好。”
“是,赵书记,我们招待所标准都是符合规定,这个您放心。
这里经常会有省里的专家来指导工作。”
赵德汉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酱菜。
“不错,大家都坐,不用陪在我身边。”
侯亮平坐下来,有点局促,不知道话该从哪儿开口。
赵德汉喝了半碗稀饭,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亮平啊。
不要小看了这个金山县,达康同志就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祁同伟,也在岩台待过很长时间。
这是个宝地啊。
基层的反腐,更是一个难题。
我希望,你在这里能做出自己的成绩。”
侯亮平听出来赵德汉话里有话,“好的,多谢赵省长指点。
我会的。”
侯亮平吃完早饭,要回去上班。
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半路上,手机响了。
县纪委办公室的电话。
“侯亮平同志,有个通知,县里根据安排,决定在偏远乡镇进一步加强基层反腐宣传教育工作,经研究,请您即日前往羊村乡驻扎,开展反腐普及工作。
行李自备。乡里已经安排好了住所。”
侯亮平听完,在路边停了车。
他问:“羊村乡。”
“对。”
“最远的那个羊村乡。”
“对,在县北边,翻两个山头,大概……七十公里。路不太好走,冬天有时候封路。”
“就这样。”侯亮平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方向盘上,盯着前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车窗摇下来,深吸了一口山里的早晨空气。
李达康,你动作够快。
我昨天刚提到你李达康,你就让金强给我穿小鞋。
把我发配到羊村乡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他把车窗摇上,发动引擎,继续往回开。
去就去吧。
他想起赵德汉早上说的那句话:“眼睛放亮一点,耳朵放长一点。”
羊村乡那边,据说有个小煤矿,属于威虎矿业的配套供应商,长期跟金山县国土局的一个主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有人跟他提过,他没放在心上。
现在或许该放在心上了。
他朝后视镜里照了照自己,嘴角扯了一下。
金强,你给我小心点。
赵德汉在岩台待了三天。
第三天,孙连城亲自送他上车。
“赵省长,岩台的事——”
“按程序走,别急。”赵德汉摆了摆手,“那几个矿的联合执法,省里会统一部署,不是你孙连城一个人扛着。”
孙连城点了点头,话到嘴边,又憋了回去。
车开出去一段,孙连城打来电话,语气有些小心:“赵省长,有个事……昨晚矿上把现场检查的原始记录要走了一份,说是备档。”
赵德汉没回头,盯着前方的山路。
“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没说什么,闭上眼。
康铮开着车,方向盘拿得很稳,没多问。
接下来半个月,赵德汉在汉东省跑了一圈。
吕州、林州、京州、京海——每个城市两到三天,不发通知、不搞欢迎仪式、不住省管宾馆,吃饭就吃当地的小馆子,住就住地方政府的工作用房。
他看了七个工业园区,其中四个是空的,两个只开了一半,一个倒是满的,满的那个做的是电子元器件配套,老板是从广东回来的,硬是把产业链从深圳搬了一截过来。
赵德汉在那个园区里转了两个小时,末了说了一句:“这个值得学。”
他看了三个农业项目,一个在搞大棚,一个在搞中药材,一个在搞特色旅游农庄——那个农庄赵德汉走进去看了一圈,出来之后问陪同的副市长:“这个旅游农庄,一年接待了多少游客?”
副市长翻了翻资料,小声说:“三千……人次。”
“三千。”赵德汉重复了一遍,“投了多少钱?”
“两千……八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