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沐源闷闷不乐喝着酒。
金翅汽车这一笔买卖,真是让他从里到外丢人。
堂堂沙瑞金公子,居然还亏钱了。
圈子里那些人,没笑死。
高明远提的这个矿业,沙沐源倒是挺感兴趣。
尤其是最近一阵,跟这个乔二虎交往。
这人豪爽。
不像那些搞科技,金融的,一个一个鬼精。
像这个励承业,简直就是空手套。
老子瞎了眼,跟他搅和在一块。
沙沐源跟高明远碰了一下杯子:“老高,金翅汽车的事,你也上当了。
都是励承业这小子不地道。”
高明远出来后,把责任全推到励承业身上,自己装起了白莲花,受害者。
这下两人是同病相怜,有了共同话题。
“沙总。
过去的事,不提了。
胜败乃兵家常事。
我们去吕州搞稀土,绝对有搞头。
沙总你随便投点钱,给你三十的股份。”
沙沐源又是动心,又是担心。
开矿,那挖出来就是钱,这个总不会亏吧。
自己在汉东赔的钱,还要在汉东捞回来。
他心里的天平已经慢慢倾向高明远。
赵德汉最近在忙的,就是两件事。
第一,全省园区大排查。
除了岩台的现代物流装备园,其他的基本上按照赵德汉的要求准备处理。
该关的关,该转型转型。
第二,全省矿山企业大整改。
赵德汉在省政府常务会上拍了一份文件。
“全省矿业企业安全环保专项整治方案。”
他没看台下,翻开第一页念:“即日起,对全省登记在册的四百一十七家矿山企业,逐一进行安全和环保排查,三个月内完成。
不达标的,停产整改。整改不到位的,关停。”
停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这个方案,我已经跟省委汇报过了。”
这最后一句是敲门砖。
省委已经同意这一项行动。
李达康坐在长桌对面,手里转着笔,没说话。
陆鹤鸣看了他一眼,也低头记笔记。
李达康嘴角扯了一下:“赵副省长,四百多家,三个月,时间够吗?”
“不够就加班,”赵德汉说,“安监、环保、人社三个厅联合执法,按地市分成六个督查组,达康同志你来负责。”
李达康愣了一下:“我负责?”
赵德汉看了他一眼,“当然,你是分管自然资源的副省长。
你不下矿,谁下矿?”
李达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方案当天就下发了。
第二天,全省四百一十七家矿山企业同时接到了通知。
矿业圈炸了锅。
排查进行了一个月,材料陆陆续续报上来。
赵德汉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了一摞报告,每份封面上盖着红章。他一份一份翻,翻到第三十六份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威虎矿业有限公司。
威虎矿业在汉东省是个庞然大物。
旗下控股矿山企业十一家,涵盖铅锌、煤炭、稀土、铁矿石,总资产号称八百多亿,年纳税额排进全省矿业前三。
实控人乔二虎,汉东省矿业商会副会长,省政协委员,在业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赵德汉翻开威虎的报告,一页一页看下去。
他看得越来越慢。
安全方面:十一家矿山,五家安全许可证过期未续,三家安全生产责任制形同虚设,六家应急预案从未演练过,两家矿上连专职安全员都没有配齐。
环保方面:翠峰矿沉淀池只建了两级,防渗膜大面积破损,无在线监测设备。
吕州稀土矿废水排放超标四倍,周边农田重金属含量超过国家标准六倍。
岩台煤矿矸石堆场没有做任何防渗处理,雨水冲刷后直接流入下游河道。
安全保障方面更是堪忧。
赵德汉把报告合上,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李达康。
“达康同志,这个威虎矿业的报告,有点触目惊心啊。”
李达康不急不躁说道:“赵副省长。
这种问题,在矿山企业中,非常常见。”
“常见??你有点太轻描淡写了。
我建议,把这个威虎矿业,做成典型。
给全省的其他企业树立一个榜样。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变化。”
李达康吸了一口凉气:“一个月?德汉同志,你太心急了吧。
这么大一个企业,一个月的时间哪够?”
赵德汉语气变的严厉:“一个月我都觉得时间太长。
那些下井的工人,那些被污染的水库,他们能等吗?
做不到就关停。”
咔的一声,电话狠狠摔在座机上。
李达康冷笑一声,你赵德汉给我装什么领导?
乔二虎是在办公室里看到整改通知的。
他的办公室在京州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二十三层,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
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据说是某位退下来的部级干部写的。
他把那份整改通知看了三遍,越看脸越黑。
四到六个亿。
光是翠峰矿一个矿。
威虎旗下十一家矿,全部整改下来,少说二十个亿打底。
“二十个亿,”他把通知往桌上一摔,“他们以为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秘书站在旁边,没敢接话。
乔二虎靠在皮椅上,两手抱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他的账他清楚。威虎矿业总资产几百亿,听着吓人,但负债率超过百分之八十,现金流一直很紧。
这两年矿产品价格波动,利润空间被压缩得厉害,去年勉强持平,今年一季度已经亏了八千万。
拿二十个亿出来整改?
开什么玩笑。
但是不答应也不行。
赵德汉这个人,他以前没太当回事。一个从纪委书记转过来的副省长,能掀起多大浪?但这次不一样。全省矿业排查,省委书记点了头,三个厅联合执法,这是动真格的。
更要命的是,这份通知上写得明明白白:三个月内完成排查,不达标的停产整改,整改不到位的关停。
关停。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悬在乔二虎头上。
“先答应下来,”他对秘书说,“方案我们会做,资金我们会筹。但是时间上,能不能……拖一拖。”
秘书点了点头,出去打电话了。
乔二虎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抽了半包烟。
他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赵德汉,不好惹。
以前一直维护李达康的关系。
李达康是汉东红人,老书记的秘书,汉东实权派。
没想到这个赵德汉,比李达康还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