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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汉接起来。

“沙书记。”

“德汉同志,我听说了,你晕在现场了。”沙瑞金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现在怎么样?”

“多谢瑞金书记关心,已经好了,睡了一觉,吃了一碗面。”

“那就好。你现在在哪里?”

“金山县招待所。”

“好。我有几句话要对你说。”沙瑞金顿了一下,“这次事故,四十二人全部获救,这是大好事。记者现在满天飞,舆论风向很重要。你要面对媒体,但口径要统一。”

赵德汉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事故的发生,是自然灾害。

我们要正确面对这一场事故。

省委省政府的指挥得当,处理及时。

赵德汉沉默了两秒。

“沙书记,我只会实事求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德汉同志,我不是让你说假话。我是让你说对话。这里面有分寸。”

“我明白。”赵德汉说,“但该说的话,我不会少说。”

沙瑞金大概也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松口,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好。事故调查组,明天中午到汉东。

你根据自己的身体情况,安排返程时间。”

“好。”

挂了电话,赵德汉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

实事求是。

四十二个人在井下被困十一天,原因是矿上安全管理混乱、人数登记不清、安全许可证过期还在生产。这些事实,他不可能不提。

赵德汉准备出发回京州的时候,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这个号码他没有存,但接起来之后,那头报了一个名字。

赵德汉的表情微微变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的事情很简单:政务院安委会事故调查组,由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牵头,应急管理部、公安部、全国总工会各派人员参加,共计十四人,定于明天下午抵达汉东。

“这次的事故,涉险人数四十二人,属于重大涉险事故。虽然零死亡,但性质严重。调查组会全面彻查事故原因、监管责任、企业主体责任。”

赵德汉说:“我明白,我们全力配合。”

“另外,”那头补充了一句,“调查期间,赵德汉同志作为省政府的负责人,可能需要接受调查组的询问。这是例行程序,请理解。”

“没问题。”

挂了电话,赵德汉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他伸了个懒腰:“小孙,跟连城市长说一下。

我们回京州。”

当天下午,省委大楼二楼会议室。

沙瑞金主持召开省委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狼沟煤矿事故善后及应对事故调查组进驻。

参会的人到得很齐。

省委常委,省政府党员副省长,省自然资源厅,应急厅,省高院院长,省检察院检察长,长桌两边坐得满满的。

沙瑞金先开的口。

“今天这个会,是说两件事。第一,狼沟煤矿事故,四十二人全部获救,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救援工作做得好,这要肯定。

第二,事故调查组明天中午到,我们要做到实事求是。”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我只有一个要求:风雨同舟,共同维护汉东班子,维护汉东的大好局面。”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德汉坐在长桌的左手边,离沙瑞金隔了三个位置。他听完这句话,没有马上接话。

沙瑞金看了看他:“德汉同志,你先说。”

赵德汉放下笔。

“瑞金书记,各位同志。

这次事故,四十二人涉险,虽然全部获救,但事故原因不能回避。我在现场待了十一天,说实话,问题比我们想象的严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

“狼沟煤矿,多次安全警告。井下实际人数和登记人数不符,差了将近二十人。通风系统不合格,巷道支护不达标。这些问题,在省政府的整改名单里清清楚楚写着。

他停了一下。

“所以,这次的事故,是天灾,更是人祸。”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德汉,”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刚才说了,要维护汉东的大好局面。你这个说法,我怕媒体会误读啊。”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可以有多种表述方式!”沙瑞金的声音突然大了,他伸手拍了一下桌子,“你赵德汉一再强调实事求是,我同意。但实事求是不等于不讲究方法!你这话说出去,明天调查组怎么看我们?媒体怎么写?”

赵德汉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调查组来,就是为了查清事实。我如果在事实面前打折扣,那才是对不起这四十二个人。”

“你——”

沙瑞金第二次拍了桌子。

“赵德汉,你就是不讲团结!”

这两个字,在省委常委会上,分量很重。

赵德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沙书记,你这句话说重了。

狼沟煤矿的背后,牵涉到威虎矿业,牵涉到安全生产监管的系统性问题。

如果这次不把责任人查出来、处理到位,下一次,就不会是四十二个人被困,而是四十二个人遇难。”

他说完,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沙瑞金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沉默大概持续了十五秒。

最后,沙瑞金说了一句话:“我希望大家,以大局为重!”

会议散了。

赵德汉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步子很稳。

但跟在他身后的安欣注意到,赵德汉的右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

第二天中午,京州高铁站。

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带队,应急管理部、公安部、全国总工会联合组成的事故调查组,一共十四人,从高铁上走下来。

赵德汉、李达康、省安监局局长、省煤监局局长,在站台上等着。

调查组组长是国家矿山安全监察局的一位副局长,姓陈,五十出头,戴一副金框眼镜,表情严肃但不刻板。

两拨人在站台上握了手。

陈组长只说了一句话:“先去事故现场。”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赵德汉点了点头:“好,车已经准备好了。”

车队从京州出发,直奔岩台市狼沟煤矿。

路上,陈组长坐在中巴车上,翻开了一份文件。

“赵省长,我看了你们省报上来的初步情况。

四十二人被困,全部获救,这在国内矿难救援史上是不多见的。

但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会发生?为什么一个安全许可证过期的煤矿还在生产?为什么井下人数登记不清?这三个问题,我要在这次调查中给出答案。”

赵德汉说:“陈组长,这三个问题,我们也在查。我可以保证,省政府会全力配合调查组的工作,不隐瞒、不护短。”

陈组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车窗外,高速公路两侧的景色飞快倒退。

赵德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一场风暴,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