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调查组直接把驻地设在了金山县城。
县里给安排的是一栋独立的招待所,门口挂了国家矿山安全事故调查组工作驻地的牌子,牌子是临时做的,字还没干透。
调查组一到,就把行程表钉在了驻地走廊的白板上。
满满当当,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一条一条,没有空着的格子。
第一项:现场勘查,狼沟煤矿。
第二项:调取矿山安全生产许可证原始档案,全程录像。
第三项:分组走访,矿工家属代表、岩台市应急管理局、金山县应急管理局。
第四项:约谈企业负责人、矿长、安全主任。
外面的人看着那张行程表,心里都清楚:这是要从根往上翻。
陈组长在驻地见了赵德汉一次,说了一句话:“赵省长,你们省里的整改名单,那份文件,我看了。
狼沟煤矿在整改名单上,有明确要求,但事故发生时还在生产。这中间为什么会断,我们要查清楚。”
赵德汉说:“好,需要任何文件资料,我们全力配合。”
陈组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配合调查就是配合调查。不需要陪同,也不需要安排工作人员跟着我们。”
赵德汉没说话,点了个头。
县委书记金强,这几日如同惊弓之鸟。
赵德汉没睡好,他比赵德汉更差。
这几天熬的黑眼圈,胡子拉碴。
调查组离开后,金山县委会议室内,剩下赵德汉,李达康,白清舟,孙连城,还有金山县委书记金强,县长等人。
赵德汉当仁不让坐在中间,目光扫视一圈。
“同志们。
不幸中的万幸,工人都还活着。
这次事故,不是偶尔,而是必然。
这是长期欠下的安全债。
这个债,不能用工人的命还。
一定要仔细排查,这里面有没有腐败问题。
矿长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违规开工。”
这声音中气十足,在场的人听后,反应各不相同。
赵德汉拿起杯子,猛喝几口热茶。
看向金强。
“金书记,翠峰矿那几个打人的,怎么处理的?”
金强的肩膀微微紧了一下:“赵省长,这事我当时就处理了,他们那帮人……”
“怎么处理的,据实回答。”
金强停顿了一秒,“拘,拘留了几天,放了。”
“放了。”赵德汉把茶杯放下,声音不大,“持刀威胁省级领导,拘留几天就放了?”
“犯罪没有实际发生,公安那边认定情节较轻……”金强的声音越来越低。
“金书记,”赵德汉打断他,呵呵一笑,“领头的那个,是叫金飙吧。
你弟弟?
他有句话,我可记着呢。
金山县姓金。
县委书记姓金。
我金飙也姓金。”
金强的脸涨红了。
李达康的脸也跟着红了。
金强可是他的秘书。
赵德汉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矿上那帮人为什么无法无天?因为他们知道,上面有人罩着,出了事有人兜着。”
他转过来,看着金强。
“怪不得乔二虎的人,连省级领导都敢拿刀逼。金书记,这个底气,是谁给的?”
金强低下头,一声没吭。
他脑子里一阵电闪雷鸣。
调查组驻地的收发室,第三天上午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发件地址,邮戳是金山县本地的,收件人写着国家矿山安全事故调查组陈组长收。
陈组长拆开看了看,叫了赵德汉过来。
“赵省长,这封信,你看一下。”
赵德汉接过来,看了几分钟。
信里写的是金强的事——不是狼沟煤矿事故,是更大的事。矿主定期向金山县主要领导行贿的具体情节,时间、地点、金额,写得相当具体,但没有写信人的名字,也没有署名。
陈组长说:“这封信,你们汉东省纪委来处理。我们调查组的职责是安全事故,超出范围的,移交地方。”
赵德汉把信叠好,拿走了。
他没有马上交给省纪委。
他在驻地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语气,措辞,提到的细节,包括某些地名和人名的写法。
他想了一会儿,打了个电话。
是新上任的省纪委书记,姜爱国。
“姜书记,你好,我是赵德汉。”
“赵省长。”
“调查组在金山,收到几份举报文件。
涉及到县市领导,跟煤矿事故有关。
我希望省纪委可以介入,让安欣同志带个小组过来,协助调查。”
姜爱国知道,这里面肯定会涉及到保护伞。
赵德汉的要求非常正常。
“好的,赵省长。我这就安排。”
当晚,康铮开车到高铁站接了安欣,还有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
侯亮平在羊村乡已经驻扎了将近三个月。
羊村乡是金山县最偏远的一个乡,公路通到乡里就断了,再往里走只有山路。
李达康当时把他发配到这里,大概也存着让他自生自灭的心思。
但侯亮平没让自己闲着。
他在羊村乡走访了一遍又一遍,脚底磨出了茧,笔记本记了两厚本。
矿主和县里领导之间的往来,有多少是他亲眼看见的,有多少是从老乡嘴里侧面印证的,他心里有一本账。
安欣没有入住招待所,而是住在一个快捷酒店。
赵德汉把那封匿名信交给他,同时告诉他:“你去找侯亮平,两个人一起核实这封信里写的内容。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本地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
“金强那边呢?”
“金强现在还不知道有这封信。先查,查实了再说。”
安欣接过信,把信封在内兜里压好,起身去找侯亮平。
临近中午,安欣的车开进了羊村乡。
三人敲门。
侯亮平一看来人是安欣,还是吓了一跳。
“安主任,怎么是你?
我这个小科员,还用得着你们省纪委来查?”
安欣把那封信展开,推过去。
“赵省长让我来找你。说你了解金山的情况。”
侯亮平吞了一口唾沫。
这个赵德汉,真是神鬼莫测,他怎么猜到这个举报信是我写的?
侯亮平点了点头,把信推回去。
“我到金山县以后,确实了解不少情况。
这信里只是一部分。”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其实我还有一些信里没提到的东西。”
安欣说:“说。”
侯亮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放在安欣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