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将军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他先是不忍地看了对面这小孩一眼,然后硬着头皮安慰道:
“大王乃司狱之神,名下管的不只幽狱,或许他会看在您年纪较小的份上,将您安排到其他的灵狱中去……”
夏元昭回神,眼白一翻,没好气打断他的话:
“这话说说就行了,别到最后连自己都信了。”
那位要是一个会网开一面的人,还能在已经有了【镇狱大王】的情况下,再兼职一个【阴律殿主】?
听到对面这‘小孩’的吐槽,魏将军突然有些无言以对,心中与有荣焉的同时,也忍不住叹气:
‘也是!要是统领他们是那种控制不住自己私心和私欲的人,那这国度怕是早就跟外面的世界变成一个德性了。’
只是现在……
就在此间将欲陷入沉寂的时候,夏元昭用手拍拍屁股下坐着的身体(雾海),歪头看着对面那每次见都是一身重甲的人,挑眉说了自己对他们的其他安排:
“既然你们对狱卒不感兴趣,那你们怕死吗?”
魏将军一怔,抬头,开口就是:
“某阴寿千载,何惧死乎。”
夏元昭翻了个白眼,用手掏掏耳朵,没好气道:
“说人话。”
本来还想拍拍胸脯、再说点好话的魏将军一噎。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咳一声,换成了比较通俗的话:
“属下刚才的意思是,我们都死了一千多年了,还怕什么死不死。”
夏元昭点头,小手一拍屁股下坐着的雾海,抓住一团后就往上提,随后用手对着它揉揉捏捏,直到捏成一座模样潦草,但也能看出个大概的城池。
“这是……”
魏将军先是有点不明所以,但等夏元昭调好色,再把镇魇的一些标志性建筑捏出来,他的眼睛立马就倏地瞪到最大,表情满是骇然。
并没有漏看他神色变化的夏元昭动作一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挑眉道:
“看你这模样,是认识它?”
魏将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那座初具规模的城池看了半晌,方才苦笑出来,开口道:
“郎君真是……”
魁梧的中年男子停顿片刻,才长叹了口气,一边继续苦笑,一边涩声补充:
“给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在某家意料之外。”
先是幽狱,然后是镇魇,一个诡谲,一个大凶……
见他这般模样,夏元昭也是无奈,干脆利落地把手中的雾气按回身下的雾海,无奈解释:
“我也不想,但这两个的确是我手中最好的机缘。”
虽然危险,但好处应该不小。
魏将军沉默一瞬,摇头,幽幽说道:
“东西再好,那至少得有命去享。”
狱卒……
待遇不明,但从祂们的实力上来看,应是不差。
镇魇凶神……
那些家伙以前倒是也归他家统领管,待遇……啧!
就域外那环境,要是不好,那些家伙早就闹翻天了。
只是……
还是那句话,再好的待遇,那也得有命去享。
灵界……
那是一个很公平的地方,想要好处,就得去拼。
无论是兢兢业业、不眠不休的文职,还是浴血奋战、以命相搏的武将,皆是如此。
思索过后,魁梧男子叹气,抬头对正低头沉思的夏元昭说:
“非是我等不知好歹,实乃我等实力不够,就算领命前往,结果也不过是浪费您的时间而已。”
他已非初入灵界的新兵蛋子,很清楚那里不是逞强的地方,也知道那里奉行的规矩之一,就是实力与职权之间的关系……
唔!
简单点说,就是——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
否则,就是取死之道。
另一边,夏元昭注视着他几秒,点头:
“既如此,那我这边还有两个选择给你。”
魏将军再次怔住,随后站直,抱拳躬身:
“多谢郎君体谅。”
夏元昭摆手,上挑的丹凤眼中沉静如水,他凝视着对面这铁塔般的壮汉,轻声道:
“其一,我可以帮你们牵线,让你们重归灵界,并为你们分辩一二,以求他们既往不咎。”
魏将军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不过却只是说:
“郎君,此为大事,我需与他们商议一二。”
夏元昭点头,再次开始:
“既然话都到了这里,那就让我把剩下的也说了吧。”
魏将军站直,作出聆听状。
夏元昭起身,抱臂而立,悬于空中:
“我师兄晚些打算在海外开辟小灵界,用以分隔当地阴阳……”
说到这,他小脑袋一歪,定定地看着对面有些瞠目结舌的壮汉:
“不用担心,我们跟那位陛下沟通过了,祂已承诺,只要我家师兄能成功,便会派人去开辟接应的驿所。”
魁梧……
不!
应该是魏将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什么叫开辟分隔阴阳的灵域?
还有……
什么叫跟‘那位陛下’沟通过?
是他知道的那位陛下吗?
夏元昭见他只是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于是继续:
“等西辅那边灵域开辟,应该需要一批对灵界业务比较熟悉的人,要是你们有兴趣,我可以为你们争取一下。”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就是待遇上,可能会没有你们以前好。”
他们只是一个新开张的小破地方,想想都知道,他们能拿得出手的,绝对没法跟灵界那种老牌的超级势力比。
唯一的优点……
可能就是相对安全些。
唔……
大概。
夏元昭心里点心虚,忍了又忍,才没抚上自己胸口。
魏将军嘴巴开合几下,又过了好一会,才终于憋出一句:
“郎君,请容我回去跟弟兄们商量一二。”
夏元昭睨了他一眼,点头,说了句:
“行。”
随后摆手,表示就这几步的路,他就不送了。
魏将军重重地点了下头,拱手躬身:
“魏某告退。”
说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往公路方向后退几步,才转身,神情恍惚,轻一脚重一脚地往弟子所在的那个方向走。
夏元昭见他离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下一秒,只见他仰面躺倒于雾海之上,小小的身体缓缓沉入身下那正翻涌不止的雾海之中。
……
悬崖公路。
夏乐逸一见他师父走近,立马整理好心情,迎了过去。
不过,从雾海中缓步归来的魁梧男子却没让他说话,直接压低声音说:
“回去再说。”
小青年心头一紧,连忙点头。
魏将军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茫茫雾海,再度拱手,而后整个身体化为一缕黑雾,飞向夏乐逸的眉间。
等夏乐逸感觉眉心一凉,心里这才松了口气,学着他师父那般对着公路外的雾海拱手躬身,才转身往家里走。
……
从缓步到快步,再从快步到小跑,夏乐逸花了大概十分钟,回到了他家在阳城的老宅。
没等他关门反锁,就感觉眉心接连有凉意传来……
不多时,诺大的客厅中,就飞进来百十号或是身穿残破甲胄、或是身穿破衣烂衫作文士打扮的‘人’。
当夏乐逸把门反锁好,再匆匆忙忙跑向客厅中时,离得还有老远的他,就听他师父的大喝:
“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小青年脚步顿了顿,但想到今天发生的事,他心里又痒到不行,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客厅里跑。
等他分开挤在门口的不知第几号师父,来到客厅中间时,就见他的第八号师父正卷着一个用牛皮纸做的文件袋从二楼下来,而其他正堆堆叠叠挤在一起的‘师父’们一见八‘师父’下来,立马就让出一条道,让对方过来。
“将军,您找的是不是这个?”
矍铄的老鬼一靠近,立马就嚷嚷。
其他几个文士打扮的老鬼纷纷捂眼,一副没眼看的模样,其中一‘人’干脆动手,一把将文件袋抢过,递给坐在上首的魏将军。
东西被抢的老鬼瞪眼,刚想再说点什么,立马就收到大量的怒目,无奈之下,为了不犯众怒,他也只能偃旗息鼓,哼哼唧唧地退到一旁。
魏将军却不管他们的胡闹,倒出里面的东西翻了几下,抽出几张递给身边的一个老叟:
“据方才那位所说,他的身份其实是我们曾有所耳闻的这位。”
干瘦老叟点头接过,低头翻阅起来。
夏乐逸仗着自己不怕阴气,从一堆‘师父’中挤到老叟旁边。
对他的这种厚脸皮,叠在老叟四周的众鬼纷纷侧目。
老叟看到他,摇头,又把那几页纸递给他。
夏乐逸咧嘴,伸手接过:
“谢谢五师父。”
干瘦老叟摆手,回头与魏将军耳语起来。
而夏乐逸这边,当他看到老叟递过来的是什么之后,脸色骤变,一脸的不可置信。
——夏元昭:男;母夏春丽(失踪);祖父母:夏元康、杨青(已逝);夏秋露与陈凌之侄;夏一鸣之叔,有竹马之谊,至六岁,传为其母带离,现下落不明……
字不多,还是从尚在的老人嘴里打听的,但夏乐逸却是越看越心惊。
尤其是当他目光掠过那页纸上的生辰时,神情更是显呆滞。
——xxxx年七月十五。
这掐指算来……
好家伙,比他还要小两岁?
另一边,魏将军也将夏元昭刚才给他的四个选择都跟麾下众鬼说了。
众鬼听完皆是面面相觑,均直呼好家伙。
先是大王的幽狱、然后是统领的镇魇,接着又是陛下,最后还玩什么开辟灵域……
这这这……
古香古色客厅中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就有一坐在左侧、身穿甲胄、声音时男时女、容貌艳丽的男子率先开口:
“幽狱首先排除,那等地方绝非我等所能窥探之地。”
坐在右侧第一席的干瘦老叟点头:
“钟队长所言极是,幽狱诡谲,绝非易与之地,非我等所能高攀。”
“说来说去,其实我等能选的,从头到尾,皆是只有三、四……”
这时发言的,是右侧第二席,一位满脸横肉、怒目横眉、须发如针、但又是手拿羽扇、身着儒衫的壮硕中年男子。
左侧的一众队长们交流过眼神,皆是点头。
镇魇,他们也曾想过,且为此努力过,但……
众队长低头看了眼身上那晦暗不明的灵光和残破的甲胄,全都是长叹一声。
右侧的文士们没忍住,一齐翻起白眼。
魏将军没管他们间的那点闹腾,屈指敲了敲身旁的案几,等他们安静下来,直接问:
“你们怎么想?”
厅堂内的众鬼在互相对视一阵后,嗡嗡声四起。
右侧第三席,一名面皮白净、头戴方巾的中年文士摇着折扇,慢条斯理开口:
“重归灵界,听着不错,可咱们当初是‘逃兵’,现在统领又不在了……若是上头无人照拂,我等怕是难有出头之日。”
左侧末尾,一个缺了半片头盔的年轻校尉有些不服气地嘟囔:
“可当初我们不也是从底层拼杀出来,才被统领看中的吗?”
右侧又有文士插嘴:
“世易时易,现在的环境能与以前比吗?”
以前鬼魅众多,他们只要听令应召出去剿剿祸害人间的鬼魅,就能挣到进身之资,现在……
文士手中的破折扇一合,一下下地敲着掌心,叹气:
“今国运隆昌、承平日久,人间又设特事、特行两部专司神鬼之事,那还有我等插手之机……”
听到下面又吵了起来,魏将军清清嗓子,再次叩击案几,待下面安静一片,方才开口:
“小郎君方才与我说过,我等阴籍俱在,若选回归,只需到地母宫知会一声,便能重新入列。”
话音落下,厅堂陷入短暂静默。
魏将军环顾一圈,沉声继续:
“可无忧所言亦有其道理,统领不在,我又是‘旧臣’,就算重新入列,前程怕是……”
魏将军沉默半晌,幽幽叹气,对干瘦老叟道:
“你们在军中的地位不高,当今应当不会与你们计较太多。”
至于他自己……
“我就不去赌那个万一了。”
一听这话,,右侧那位怎么看都不像文人的魁梧男子就不乐意了,当即起身,拱手行礼,出口的话很冲:
“你不去,我就不去,谁爱去谁去。”
魏将军有些哭笑不得,但没等他开口,右侧众人就纷纷鼓掌叫好,就连最贼眉鼠眼的那位,也在那对着魁梧男子挤眉弄眼、连声叫好。
左侧的将士们一听,不甘示弱,由第二席的老将起身,声如洪钟地说:
“我等追随将军已经数百载,岂会因此等小事而弃将军而走。”
说到这,他冷哼一声,同样不客气地说:
“将军方才所言,难不成是看不起我等?”
魏将军:“……”
这些家伙,一个两个的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谁看不起你们了?再胡说八道小心我告你们诽谤。”
魏将军没好气地摆手,刚想继续解释,就见下面的那百十号人突然变出兵器握着,随后列队,在‘咚’的一声闷响中,齐声道:“将军去那,我们去那。”
说完,他们也不等上首的那人反应,化光,‘咻咻’地飞向被他们挤到一旁去,现在正一脸懵逼地看着他们的那小青年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