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鸟,给我起开,还吃!】”
一声怒斥划破了山脚别院清晨的宁静。
后园中,曾怀瑾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双手掐诀,数道土刺自地面拔起,呼啸着射向半空。
那只通体漆黑,唯有眼瞳泛着一抹幽蓝的寒狱鸦,在空中灵巧地一个扑腾,双翅一振,便轻易避开了所有攻击。
它“呱呱”地发出几声难听至极的啼鸣,扇动翅膀的姿态中,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嘲讽。
在它锋利的爪下,一只通体晶莹、不过寸许长的冰蚕正在无力地挣扎。
寒狱鸦歪了歪头,似乎在欣赏猎物的最后舞动,随即长喙一张,便将那冰蚕一口吞下,连半点渣滓都没剩下,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曾怀瑾的心都在滴血。
这冰蚕卵还是陆叔授予他的,统共不过十余枚,孵化条件极为苛刻。他耗费了近十年心血,日日以自身灵力温养,也就成功养活了四五只。
如今,这只该死的破鸟,竟趁他昨日下山采买的工夫,破开他布下的禁制,偷吃了近半。
更让他憋屈的是,他还不敢下死手。
他知晓此鸦乃是陆琯收服的异种,天生喜食阴寒属性的灵材。平日里,除了陆琯偶尔会以精纯的阙水真源喂食一二,它便将主意打到了曾怀瑾精心培育的那些寒性灵植上。
冰蚕乃是上古奇虫,其体内蕴藏的寒气精纯无比,对这寒狱鸦而言,不啻于无上美味,哪里忍得住。
曾怀瑾甚至有些投鼠忌器,几次想向陆琯告状,可见陆琯对这黑鸟不闻不问的态度,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自认倒霉。
“【怀瑾,回来了。灵壤如何?】”
陆琯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药圃中传来,平淡无波,似没有看到这边的鸡飞狗跳。
曾怀瑾一肚子火气顿时泄了半截,他走到药圃边,闷声闷气地回道。
“【叔,这次下山去的几个货栈,卖的灵壤质量都差得很。两寸见方的土坯,里头蕴含的灵气稀薄得可怜,我怕影响药性,就没敢多要】”
“【楚家的呢?】”
“【楚邵哥说,他们庄子自用的灵壤都是按年开采炼制,今年的份早就分完了,下一批,要等明年开春哩】”
陆琯闻言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穿着一身朴素的灰布短褂,正蹲在田垄间,小心翼翼地为一株尺许高、通体翠绿的植物培土。
他的动作熟练而专注,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缓缓渗入泥土之中,看上去与凡间的庄稼老汉并无二致。
自七年前那夜与楚月凝达成交易后,叔侄二人便从天泉山腹地的松风馆,搬到了这处更为清净的山脚别院。
七年光阴,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这七年里,陆琯的日子过得极有规律。除了每日固定的打坐修炼,他将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了识海内的那幅“仿本衍一图”上。
一方面,他需时刻提防着丹田内古魔之核的异动。
那魔核在吞噬了魔心根须后,虽看似沉寂,但其上的魔纹却愈发深邃,隐隐散发出的魔气也比以往更加精纯霸道。
陆琯必须不断以自身灵力催动仿图,巩固那道泾渭分明的壁障,确保道魔平衡不被打破。这就像是走在一条悬于万丈深渊的钢丝上,稍有不慎,便是道消魔染的下场。
另一方面,则是参悟仿图本身的神通。
那仅剩的一瓶半星辰液,被他极为珍稀地分作数十份,每隔数月才敢吞服一小滴,用以催动仿图,参悟其中蕴含的源理神通。饶是如此,七年下来,也已消耗殆尽。
关于星辰液的炼制,如今也变得简单了许多。
三十六味主药与大部分辅药的气息,早已被阴木葫芦的本源所熟知,只需消耗些许青气便能拟化而出,毫不费力。
唯独那“乌泉芝”与“凝魄晶花”两味关键辅材,因其品阶特殊,阴木葫芦亦无法凭空拟化。
陆琯只得寻来其块茎,效仿凡间药农,在这片药圃中小心翼翼地自行培育,再时时以阙水葫中转化出的灵液浇灌,才勉强维系。
好在,他的阴木葫芦在彻底吸收了那块“灵雎祖木”的本源后,亏损的元气已恢复了近八成。
虽然与麴道渊所言的“本源尽复”尚有些许出入,但陆琯心中了然。
那祖木被楚家用来吊住楚铁城的性命数百年,又日夜不停地镇压魔心,其本源生机的消耗之巨,可想而知。能有八成恢复,已是意外之喜。
剩下的那块被吸干了所有生机,变得与凡木无异的祖木枯根,陆琯也没有随意丢弃,而是将它埋在了这片药圃的中央,与那些珍稀的灵植作物相伴。
不知不觉,日头已升至中天,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身着楚家服饰的修士骑着匹灵马,在别院外翻身下榻,不敢靠近药圃,只是在院门外恭敬地递上了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笺。
陆琯接过信,甚至没有拆开看上一眼。
近半年来,曾怀瑾下山时带回的消息中,提及天泉山周边的修士异动愈发频繁,各大坊市里关于“定陶古境”的传闻更是甚嚣尘上。他便知晓,这一日,终究是要来了。
“【陆叔,这是……】”
曾怀瑾好奇地探过头来。
“【无事】”
陆琯将信笺随手收入袖中,淡淡地说道。
“【你如今也已快修到炼气九层的门槛了,切莫懈怠。我若外出,你便安心在此修炼,闲暇时,也可多去寻楚邵走动走动,他为人还算稳重,与他交好,对你日后行事有益】”
曾怀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陆琯嘱咐完毕,便回屋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独自一人向着天泉山腹地行去。
时隔七年,再次踏入楚家山庄,景致依旧,人事却已大不相同。
沿途遇到的护卫,在看清陆琯的面容后,无不远远地便躬身行礼,口称“陆前辈”,眼中满是敬畏。
当年他挽救楚家于危难,一举镇压魔心的手段,早已在楚家内部传为神话,被添油加醋地描述成了仙人降魔般的故事。
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早已在山门内等候,恭敬地将陆琯引至一处位于山庄深处的议事堂。
堂内,早已有一道倩影临窗而立。
正是楚月凝。
七年不见,她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刻意伪装出的柔弱,一身裁剪得体的淡紫色宫装,衬得身段愈发丰腴成熟。
她的眉宇间少了几分媚态,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从容。显然,在家主楚铁城养病依旧闭关、二爷楚镇南专注修炼的情况下,她已然完全掌控了楚家的内外大权。
“【陆道友,别来无恙】”
楚月凝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失礼数。
“【楚道友尚是风采依旧】”
陆琯平静地回了一礼,在堂中一张乌木椅上坐下,开门见山地问道。
“【呼我前来可是为了古境之事?】”
“【正是】”
楚月凝臻首轻点,也不绕弯子。
“【根据我安插在各方的眼线传回的消息,定陶古境的入口壁障,已于三日前开始出现松动,最多不出十日,便会彻底开启】”
她素手一挥,一道光幕在两人面前展开,上面是数道清晰的人影。
“【此次古境之行,凶险异常。月凝思虑再三,除了道友之外,还另外邀请了两位帮手,以策万全】”
陆琯的目光落在光幕上。连同他和楚月凝在内,一共是两男两女。
其中一名男子,约莫三十许,面容冷峻,身形挺拔如松,背负一柄古朴长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
即便只是影像,那股凌厉的气息也仿佛要透出光幕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这位是玄剑山庄的弟子,玄越。筑基圆满修为,一手《惊鸿剑诀》出神入化,在天虞南部一带颇有声名】”
楚月凝介绍道。
陆琯心中微动。
玄剑山庄,老熟人了。
此宗是天虞有数的大宗,以剑修闻名,门人行事素来霸道,极为护短。这玄越既然能修至筑基圆满,想必在庄内地位不低,绝非易与之辈。
另一道人影,则是一名身着鹅黄色罗裙的女子。
她容貌秀美,气质温婉,怀中抱着一只雪白的灵狐,看上去人畜无害。但陆琯却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个样式古怪的兽皮袋,不时有各色灵光在袋口隐现。
“【这位是御灵宗的真传弟子,苏浣。筑基后期,她所修的功法能与妖兽通灵,驱使百兽,手段诡异,不可小觑】”
御灵宗,又是一个不逊于玄剑山庄的庞然大物。
陆琯看着光幕中的两道身影,心中念头飞转。
楚月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这两个人,背景深厚,实力强劲,都不是省油的灯。
“【玄剑山庄,御灵宗……楚道友好大的手笔】”
陆琯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罢了】”
楚月凝坦然道。
“【那定陶古境之内,法则混乱,危机四伏,多一分实力,便多一分保障。我们四人联手,所得机缘,按出力大小分配。道友意下如何?】”
“按出力大小分配”,这话说得轻巧,可一旦真到了分宝之时,谁出力大,谁出力小,还不是凭各自的拳头说了算。
陆琯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很清楚,楚月凝将这二人请来,固然是为了增加探宝的成功率,恐怕也存了相互制衡的心思。
玄剑山庄与御灵宗素有摩擦,玄越与苏浣未必能齐心协力。而自己,在他们眼中,不过一介散修,身家清白,来历“简单”,又是她最先邀请之人,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她最能“信任”的盟友。
当然,这份信任有多脆弱,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
陆琯干脆地应道。
他此行的目的明确,就是为了那可能存在的“魔元石”,以解决自身隐患。至于其他的仙家遗宝,能得则得,得不到也无妨。
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总好过自己一个人像无头苍蝇一般在古境中乱闯。
“【好】”
见陆琯答应得爽快,楚月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那么,三日之后,卯时,便在天泉山山门前集合】”
陆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便向堂外走去。
看着陆琯离去的背影,楚月凝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思。她抬起手,光幕中的影像散去,只余下陆琯的身影。
七年了,这个男人的修为气息,依旧如一潭深渊,让她完全看不透。也正是这份深不可测,才让她下定决心,将赌注押在他的身上。
而另一边,走出议事堂的陆琯,抬头望了望天泉山顶终年不散的云雾,目光依旧淡漠。
玄剑山庄的剑修,御灵宗的弟子,再加上一个心机深沉的楚月凝。
此行,怕是不会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