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茫的忆境中，在苏扈的神魂被那股霸道的紫金魔元彻底磨灭的前一刻，手持法剑的青年手腕一抖，剑锋便已透体而出，带出一蓬污黑的血雨。
那具被彻底摧毁的躯壳，如一滩失了骨架的烂泥般瘫软在地，再无半分生机。
做完这一切，已然化身魔躯的“郝平弥”随手扔掉了那柄沾满污血的法剑，仿佛丢掉了一件无用的秽物。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漠然的暗金色竖瞳，望向了远处因威压而昏死过去的另一名叛徒，苏明远。
杀戮，并未就此结束。
……
洞窟之内，现实的景象如潮水般涌回。
那股源自太古的杀伐意念尚未完全退去，与陆琯自身的元神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角落里，单衡与钟玉瑶大气也不敢出，方才那掌心小鼎吞噬万法的景象，已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眼前这个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在他们眼中已与神魔无异。
而被罗琊鼎幽光定在原地的魔修耿尤，满脸骇然，体内的魔元如被冰结的江河，丝毫动弹不得。
一旁的赵康，更是面如死灰，紧握着三刃枪的手不住地颤抖，已然放弃了所有抵抗的念头。
他已想好，待此人过来，自己便束手就擒，是杀是剐，只求一个痛快。
然而，陆琯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他竟是看也未看近在咫尺的赵康，而是身形一晃，出现在了被禁锢住的耿尤面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陆琯伸出右手，掌心之中，一缕缕精纯的真源汇集，瞬息凝成柄三尺长的墨色细剑。
细剑通体漆黑，散发着幽深的寒意，正是陆琯以阙水真源所化。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赵康等人无法理解的动作。
陆琯左手握住墨剑剑身，右手持柄，竟是将那锋利的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而后缓缓刺入。
嗤！
一声轻微的血肉破开声。
剑尖入肉寸许，一抹紫红的血迹顺着剑身流下。
也就在这一瞬，体表之下，一层细密的紫黑鳞甲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错觉。
剧痛传来，让陆琯混乱的意识愈发痴狂。
他拔出细剑，伤口处，一缕紫金魔气流转，血肉迅速蠕动愈合，转眼便完好如初。
做完这一切，陆琯才抬起头，将目光落在了面前动弹不得的耿尤身上。
那眼神，与方才忆境中郝平弥的眼神，几乎别无二致。
冷漠，无情，视万物为刍狗。
他手持那柄刚刚刺过自己的墨色细剑，缓缓地、残忍地，将剑尖抵在了耿尤的心口。
耿尤脸上的骇然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
他想求饶，想嘶吼，可在那股源自罗琊鼎的绝对压制下，他连张开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柄死亡的墨剑，一点点地刺向自己。
“【不……】”
他只能在神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哀嚎。
陆琯的手很稳，动作很慢。
剑尖先是刺破了耿尤的法衣，然后是皮肤，然后是肌肉，最后，抵在了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之上。
每深入一分，耿尤的身体便会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下，双目圆瞪，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爆出。
陆琯没有立刻将其贯穿，而是将一股精纯的紫金魔元，顺着剑身，缓缓灌注而入。
呃……嗬……
耿尤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体内道基在紫金魔元的侵蚀下寸寸崩解，那种源自根本的毁灭，远比单纯的肉体死亡要痛苦千万倍。
岩洞内的另外三人，只觉寒气丛生。
赵康看得浑身发冷，他宁愿被一击毙命，也绝不想承受这般酷刑。
单衡与钟玉瑶更是脸色煞白，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这已经不是斗法，而是纯粹的、不含任何感情的虐杀。
终于，在耿尤生机将熄的前一刻，陆琯手腕一振，墨剑贯体。
耿尤的身躯如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脸上还凝固着那极致的痛苦与恐惧。
直至耿尤的尸体倒地，陆琯眼中的那抹暗金色才缓缓褪去，恢复了原有的深邃。
他浊气长吐。
现实与忆境，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分离。
那颗由罗琊鼎炼化出的驳杂“结块”，并非简单的术法与血肉的嵌合体，而是一枚“钥匙”。
一枚承载着卿睺血脉记忆碎片的钥匙。
它以赵康、耿尤和尸傀的力量为引，于陆琯体内强行打开了一扇通往遥远过去的门。
在那里，他不再仅仅是这具魔躯的驾驭者，更在方才的忆境中，亲身“经历”了卿睺始祖——郝平弥的一段过往。
从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到青年时的冷酷杀伐。
那股与生俱来的骄傲，那份视普通族人为蝼蚁的漠然，以及那深植于血脉之中的、对于背叛者的残忍手段……这一切，都化作了最直观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陆琯的认知里。
他也终于明白，为何郝氏末代家主郝妄生会说，卿睺血脉“生而知之”。
因为这些斗法的本能、杀戮的技巧，根本无需学习，它们就沉睡在血脉的记忆深处，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会苏醒。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将幻境中郝平弥的所为，在现实中重演了一遍。
先刺自身，再诛叛逆。
这并非毫无意义的自我伤残，而是一种源自古魔的、充满仪式感的宣告：凡伤我者，必以同样的方式，百倍奉还！
看着躺在地上的耿尤尸体，陆琯已然明了，方才那短暂的“失神”中，自己已将耿尤当成了那个名为苏扈的叛徒，并用灵祖之子的手法，对其施以了极刑。
而眼前的赵康，自然就是那个未来得及处理的“苏明远”了。
咕咚。
一声艰难的吞咽声，打破了洞窟内的死寂。
是赵康。
他看到陆琯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陆琯的元神，在定海心锚的镇压下，终究保持着一丝清明。
虐杀耿尤，一半是血脉记忆的本能驱使，另一半，又何尝不是为了彻底击溃赵康的心防。
他强行压下了那股源自血脉的、想要将眼前“苏明远”一并处决的杀戮冲动。
杀了赵康不难，可那枚被蒯姓长老带走的“一气造化清丹”，线索便可能就此断了。
麹道渊的残魂，可等不了太久。
“【那位蒯长老，去了何处？】”
陆琯的声音平淡，不带丝毫波澜。
可这不咸不淡的声音落在赵康耳中，却不啻于催命的魔音。
“【说出他的去向，以及他取走活丹的用途】”
陆琯顿了顿，补充道。
“【我可以考虑不杀你】”
赵康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
求生的本能让他想立刻开口，但背叛蛊心魔殿的下场，同样让他不寒而栗。
更何况，此人杀了耿尤，杀了费靡，与魔殿已是不死不休，他的承诺，能信几分？
见赵康还在犹豫，陆琯眼中已是不耐。
他没有再多费唇舌，只是缓缓抬手，掌心之中，那柄由真源所化的墨色细剑再度浮现，剑身上，一缕缕精纯的紫金魔元如细蛇般缠绕游走，发出“滋滋”的轻响。
意思很明显，再不开口，便休怪他心狠手辣。
这简单至极的动作，成了压垮赵康心中最后一根稻草的巨石。
他想起了方才耿尤的惨状，那被墨剑一寸寸碾碎道基的极致痛苦，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绝望。
“【我说！我说！】”
赵康彻底崩溃了，几乎是嘶吼着叫喊起来，生怕慢上分毫，那柄墨剑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蒯长老此行，是要去‘阴风原’！他夺取活丹，是为了献给殿中一位金丹真人！那位真人早年受了道伤，始终无法痊愈，境界停滞不前，急需此等能补完神魂、重塑道基的灵丹续命！】”
“【阴风原？】”
陆琯眉头微皱。
“【是，阴风原是天虞州西境一处有名的绝地，终年阴风怒号，能削人神魂】”
赵康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全部说了出来。
“【蒯长老曾提及，他会先去阴风原外围的一处秘密据点与人交接，但具体位置，我……我也不清楚。我的任务，只是负责搜寻活丹下落，确保他能带着活丹安然离开乌兰山脉】”
陆琯看着他，眼神幽深，似在分辨其话语真假。
赵康的心气，在方才那场酷刑的震慑下，已经被彻底打碎。
就算今日能活下来，他今后的道途，怕也再难有寸进。
杀与不杀，区别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