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修士的目光阴沉,犹如实质,落在了单衡的身上。
那毫不掩饰的杀机,让本就死寂的大堂,气氛瞬间凝固如铁。
单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体内的灵力在经脉中激荡,几乎要破体而出。
面对一名筑基中期的魔修,他并非没有一战之力,但此地是蛊心魔殿的地盘,一旦动手,无异于自寻死路。
更何况,他还不能死,兄长单清的性命还系于他一人之身。
就在这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时刻,陆琯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位小友是我的人】”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单衡猛地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略显邋遢的灰袍背影。
那两名侥幸通过考验、垂手立在一旁的魔修,也是一脸愕然。
他们想不通,这个刚刚才通过考验的“新人”,哪来的胆子,敢用这种近乎平等的口吻对蛊心魔殿的执事说话。
黑袍修士眼中的杀机微微一滞,目光从单衡身上,缓缓移到了陆琯脸上。
他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
“【你的人?】”
他语调拉长,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蒙川道兄,你莫不是在说笑?一个堂堂的正道弟子,一身灵力纯正得令人作呕,怎么会是你的人?】”
他显然是看出了单衡的根底。
大堂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单衡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陆琯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直视着黑袍修士,淡淡说道。
“【此人乃是我一位故人的后辈,家中遭了难,走投无路,才托庇于我。我带他来,本是想让他长长见识,寻个活路罢了。至于他这一身修为……废掉便是】”
“【废掉?】”
黑袍修士重复了一句,似乎觉得有些好笑。
“【一个累赘而已,留着何用?】”
陆琯的语气冷漠得不带一丝情感,仿佛在说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不过,他既然跟了我,是杀是留,也该由我说了算。你说对么?】”
最后一句话,他问得轻描淡写,却让黑袍修士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起来。
黑袍修士沉默了。
他死死地盯着陆琯,兜帽下的目光阴晴不定。
杀了这个道门弟子,不过是弹指间的事,符合魔殿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眼前这个自称“陆蒙川”的灰袍人,价值却完全不同。
此人根骨之奇,是他生平仅见。
服下那霸道的化魔涎,竟如饮水一般轻松,这等魔道天赋,百年难遇。
若是将此人引荐给上面的大人物,自己必然能得到天大的赏赐。
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道门弟子,得罪这样一个潜力无穷的“良才美玉”,是否值得?
更何况,对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这人是累赘,又暗示了自己可以随时处理掉他,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
这不仅是实力,更是一份心机。
思虑再三,黑袍修士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脸上的阴冷缓缓散去,重新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声音也缓和了不少。
“【原来如此。既然是道兄你的人,那便不是外人。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我蛊心魔殿不养闲人。他若想留下,总得拿出些用处来】”
陆琯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一场足以让单衡毙命当场的危机,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陆琯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好了,几位,随我来】”
黑袍修士不再纠缠此事,转身向大堂后方的一道石门走去。
陆琯拍了拍依旧有些僵硬的单衡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在中间。
那两名通过考验的魔修,敬畏地看了陆琯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穿过厚重的石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余丈便嵌着一枚发出幽绿色光芒的磷石,将整条通道映照得鬼气森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血腥与药草的怪异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出现在众人面前。
溶洞穹顶极高,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
洞内并非想象中的杂乱,反而被修葺得井井有条,用黑色的巨石隔出了一间间石室,俨然一座小型的地下城池。
陆琯心中也不由得微起波澜,没想到这风幡楼之下,竟有此等规模的建筑。
不时有身着同样黑袍的魔修从石室中走出,或行色匆匆,或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看到领路的黑袍修士,都只是漠然地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陆琯这几个“新人”时,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恶意。
黑袍修士将他们带到两间相邻的偏僻石室前,指了指其中一间,对那两名魔修道。
“【你们住这间】”
随后,他又指了指另一间,对陆琯和单衡说道。
“【二位暂时在此处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
他冷冷地吩咐了一句,目光特意在单衡身上顿了顿,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接着,他转向陆琯,态度明显客气了许多。
“【蒙川道兄,你天赋异禀,上面很快便会有大人物召见。至于此次召集我等前来,乃是为了一桩要事,事成之后,好处无穷。你且安心等待】”
陆琯沙哑着嗓子,问道。
“【不知是何要事?也好让我等有个准备】”
黑袍修士迟疑了一下。
按规矩,这些事不该对一个新人说。
但想到陆琯的特殊,他还是透露了一二。
“【也罢,提前告知你也无妨】”
他压低了声音。
“【就在几日之前,殿内的蒯长老说是从外面寻来一件续命的至宝,不日将抵达阴风原。
但路上似乎有些不长眼的苍蝇盯上了,我等此番的任务,便是前往阴风原接应,并护送蒯长老与那件至宝,安全返回】”
蒯长老!阴风原!
陆琯心中一动,果然与他猜测的一致。
那“一气造化清丹”,已经被这蛊心魔殿视为囊中之物了。
“【原来是趟护送的差事】”
陆琯故作恍然,随即又问。
“【不知是何方宵小,竟敢与我蛊心魔殿作对?】”
“【哼,还能有谁】”
黑袍修士冷哼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不过是太虚门一些不死心的家伙罢了。一群伪君子,不足为虑】”
说到这里,他似乎不想再多谈,摆了摆手道。
“【两位在此等候消息便是】”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石室,顺手关上了沉重的石门。
“哐当”一声闷响,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石门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绿光。
直到此刻,单衡才仿佛虚脱了一般,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方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此刻心神稍定,劫后余生的感觉才涌了上来。
“【多……多谢前……】”
单衡缓过神来,挣扎着起身,欲对着陆琯一揖。
“【不必】”
陆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谢礼,语气依旧平淡。
“【我救你,不过是顺手而为,你也不必放在心上。眼下处境,还是多想想下一步该如何策应】”
他走到石室中央,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间除了一张石床外空无一物的简陋房间,实则神识早已悄然散开,确认此地并无监视类的禁制。
单衡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活丹之事,我既已答应,便会尽力而为】”
陆琯说道,算是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至于眼下,你需记住,收起你正道弟子的傲慢与偏见。一切听我行事】”
单衡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陆琯的眼神中,除了感激,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
陆琯不再理会他,径直走到石床边盘膝坐下。
他双目微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一缕心神已悄然沉入识海深处,与那只早已潜伏在赵康身上的变异血心虫,建立起了微弱的联系。
那只棕褐色的血心虫,正蛰伏在一片温热的血肉之中,一动不动,气息与周围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即便是金丹修士的神识扫过,也极难察觉其存在。
通过它与自身那微弱的神魂联系,陆琯能清晰地感知到赵康的大致方位。
此刻,赵康正在飞速移动。
其方向,赫然也是阴风原。
“看来,这赵康终究是没有选择逃跑躲藏,而是打算跟着蛊心魔殿,一条路走到黑了”
陆琯心中暗忖。
这倒也符合他的预料。
赵康寿元无多,又背叛了太虚门,除了依附蛊心魔殿这棵大树,已然别无选择。
他必然会想尽办法立功,以换取那不知是否存在的续命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