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到了。
宁梧停在了一扇深红色的防盗门前。
那门上贴着一副已经褪了色的春联,还有一个倒贴的“福”字。
门把手上有些磨损的痕迹。
宁梧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插在兜里,却迟迟没有拿出来。
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且沉重。
林幼薇站在比他低两个台阶的位置,静静地看着他。
她没有催促。
也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
宁梧才回过神来一样,稍微动了动。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那扇门,但在指尖即将碰到门铃的时候,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怎么了?”
林幼薇轻声问道。
宁梧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借着楼下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林幼薇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像是期待,又像是恐惧。
像是近乡情怯的游子,又像是害怕美梦破碎的孩童。
“林幼薇。”
“如果......”
“如果你推开一扇门。”
“你希望里面是什么?”
林幼薇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问得很没头没脑。
但她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对宁梧来说很重要。
她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是现在的我。”
“我希望里面有一张干净的床,有一壶热水。”
“最好还能有点吃的。”
她想用轻松的语气来缓解这凝重的气氛。
宁梧并没有笑。
他靠在墙壁上,视线落在那个倒贴的“福”字上。
“如果是......”
“如果这里面,是你曾经失去过的东西呢?”
“是你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只能在梦里才会出现的东西。”
“现在,那个机会就在眼前。”
“但这也有可能只是个陷阱。”
“可能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虚无。”
“也可能推开门,发现那一切都已经变了样,变得面目全非。”
“甚至......这可能就是一场梦。”
“门开了,梦就醒了。”
宁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这种时候。”
“你还敢开门吗?”
林幼薇听明白了。
虽然她不知道宁梧具体指的是什么。
但这扇门后面,一定有着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东西。
重要到让他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会感到胆怯。
林幼薇走上两个台阶。
站在与宁梧平视的位置。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宁梧那只冰凉的手。
“宁梧。”
“你知道吗?”
“我们林家有一条祖训。”
“虽然平时我觉得那些规矩都很烦人,但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挺对的。”
宁梧抬起眼帘看着她。
“什么话?”
“‘未知的恐惧,往往大于恐惧本身。’”
林幼薇的手指稍微用了点力,传递着她的温度。
“你站在这里,想一千种可能,想一万种坏结果。”
“都不如直接推开门看一眼。”
“如果是空的,那我们就去找下一个地方。”
“如果是梦,那就趁着梦还没醒,多看两眼。”
“如果是真的......”
她笑了笑,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那你现在浪费的每一秒,都是在犯罪。”
“而且。”
她晃了晃宁梧的手。
“我在呢。”
“就算门后面是万丈深渊,我也陪你一起掉下去。”
“怕什么?”
宁梧看着她。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明媚而坚定的脸。
心里那种被巨石压住的窒息感,松动了一些。
是啊。
怕什么。
都已经到这儿了。
都已经站在家门口了。
难道还要灰溜溜地转身走掉吗?
“你说得对。”
宁梧反手握紧了林幼薇的手,然后松开。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
他的脊背挺直了。
刚才那种颓废和迟疑一扫而空。
他抬起手,伸向了门框的顶端。
那是老式防盗门特有的设计,门框上面有一条微微凸起的金属沿。
小时候,他经常忘带钥匙。
老妈为了方便他放学回家,总会把一把备用钥匙藏在这个位置。
那是只有他们一家三口知道的秘密。
宁梧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有很多灰尘。
指尖划过粗糙的墙皮。
触碰到了一块硬硬的小小的东西。
金属的质感。
带着熟悉的齿痕。
宁梧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把那个东西拿了下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
那是一把钥匙。
一把最普通的,铜质的钥匙。
上面还缠着一圈红色的胶带,那是老妈怕钥匙太滑特意缠上去的。
还在。
它真的还在。
宁梧感觉眼眶一热,视线瞬间变得有些模糊。
这不是梦。
这就是现实。
这里,就是他的家。
“找到了?”
身后的林幼薇轻声问道。
“嗯。”
“找到了。”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这扇门,这把锁,他拧过无数次。
每一次放学回家,每一次在外面受了委屈,每一次考了满分想要炫耀。
只要拧开这把锁,里面就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宁梧的手腕转动。
门锁弹开。
他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盗门。
“吱呀——”
有些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轻响。
紧接着。
温暖的明亮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
“老头子!别看那个破电视了!过来端菜!”
厨房里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
客厅里那盏老式吸顶灯有点接触不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沙发还是那个掉了皮的棕色皮沙发,茶几上依旧乱七八糟地堆着遥控器,报纸和半袋没吃完的瓜子。
一切都没有变。
“咔哒。”
厨房的推拉门被一把拉开。
一个系着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的中年妇女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快点!还要不要吃饭了......”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视线定格在门口那个傻站着的身影上。
沙发上那个正准备起身的中年男人也愣住了,刚拿起的保温杯悬在半空。
“儿子?”
中年妇女眨了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锅铲往身后藏了藏,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怎么......回来了?”
宁梧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化作了一声:
“妈。”
这声妈一叫出口,凝固的气氛瞬间就被打破了。
宁母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那架势比刚才喊端菜的时候还要凶猛。
她一把抓住宁梧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瞬间拧成了个疙瘩。
“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你看你这一身,怎么搞的?灰头土脸的。”
她的手劲很大,那是常年做家务练出来的。
“是不是在外面闯祸了?”
“还是工作不顺心?”
“我早就跟你说了,那个什么破公司要是干得不痛快就别干了,回家来,咱家又不缺你那口吃的。”
宁母一边唠叨,一边伸手去拍宁梧t恤上的灰尘。
“瘦了。”
她捏了捏宁梧的胳膊,满是心疼和责备。
“在外面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会照顾自己,你看这脸,都尖成什么样了。”
坐在沙发上的宁父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他背着手,脸上虽然还要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但那眼角的笑纹早就出卖了他。
“行了行了,孩子刚回来,你这机关枪似的突突谁受得了。”
宁父清了清嗓子,看着宁梧。
“回来就好。”
“遇到什么难处了跟爸说,天塌不下来。”
“要是没钱了......”
宁父瞥了一眼宁母,压低声音。
“爸私房钱还有点,待会儿给你。”
宁梧看着眼前这两张熟悉的面孔,强忍着内心的悸动。
“没......”
“没遇上什么事。”
“就是......突然想家了。”
宁母一听这话,眼圈立马红了,随即又狠狠地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矫情。”
“想吃就回来呗,还能少了你一口吃的?”
“赶紧换鞋,洗手去!”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拉着宁梧往里走。
就在这时。
宁母的余光瞥到了宁梧身后的阴影里。
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因为楼道里的光线太暗,加上宁梧刚才挡得严实,老两口刚才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完全没发现后面还有个大活人。
此时宁梧被拉开,那个身影就显露了出来。
林幼薇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那种哪怕是在昏暗楼道里都在发光的气质,那种就算站在垃圾堆旁边也像是在走红毯的仪态,是藏不住的。
宁母拉着宁梧的手僵住了。
宁父拿保温杯的手也抖了一下。
老两口像是看到了外星人一样,眼睛瞪得比刚才看到儿子回来还要大。
“这......”
宁母看看林幼薇,又看看宁梧。
再看看林幼薇,再看看宁梧。
“儿子......”
“这位是......”
宁梧头皮一炸。
完蛋。
刚才光顾着感动了,完全忘了这茬。
这怎么解释?
说这是我在异世界认识的豪门千金?
宁梧感觉后背开始冒汗。
“那个......妈,爸,这是......”
他支支吾吾,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时。
一直安静站在后面的林幼薇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小步。
从那个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到了灯光下。
她看了宁梧一眼。
她真的很聪明。
虽然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虽然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新奇的,甚至是充满未知的。
但她看懂了眼前的局面。
既然如此。
那她该扮演什么角色,答案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林幼薇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温婉而乖巧的笑容。
她微微欠身,显得有礼貌,又不至于显得太过生分和隆重。
“叔叔,阿姨,你们好。”
“我是宁梧的......”
伸出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挽住了宁梧的胳膊。
身体微微向宁梧靠拢,做出一副依恋的小女儿姿态。
“我是他女朋友。”
“我叫林幼薇。”
“冒昧登门,打扰叔叔阿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