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彪提着刀走进来。那是一柄厚背砍刀,刀身宽三寸,长三尺有余,刀背有九个铁环。
挥动时哗啦作响——是军中处决重犯用的“九环刀”。
此刻刀尖拖地,在青石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他全身披挂,铁甲上雨水未干,顺着甲片往下淌,在脚下汇成一小滩。
头盔的顿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鹰隼般凶厉的眼睛,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汉子,个个膀大腰圆,披着皮甲或棉甲。
手持钢刀、长枪、狼牙棒,眼神凶悍如狼——这些人不是卫所的普通兵卒,而是刘彪私下蓄养的死士亲卫,专干见不得光的脏活,手上都沾过血。
雨夜寒气随着他们涌进屋内,烛火剧烈摇晃,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马指挥,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刘彪咧嘴一笑,露出满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摘下头盔,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露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一道刀疤从左眉斜划到右腮,那是当年在辽东跟鞑子厮杀留下的。
马世忠端坐案后,面色平静,甚至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早就凉透了,但他慢慢啜饮,仿佛在品尝琼浆玉液。
“刘千户深夜带兵闯入武备司衙门,撞破大门,意欲何为?便是吴知府要见我也该递个帖子,派个衙役,这般阵仗是要剿匪,还是要造反?”
“意欲何为?”刘彪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衙门里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马世忠,别他娘的装了!你那老仆马福,两个时辰前在东城门被王阚拿下了。
你写的那封信……啧啧,我们都看过了。‘永平有变,速救圣驾’——写得可真够直白啊。”
马世忠的心彻底冷了,冷得像浸在冰窟里。
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既然知道了,那还等什么?刘千户是来拿我的人头去请功,还是来灭口的?”
“好,爽快!”刘彪收住笑,眼中杀机毕露,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饿狼。
“马世忠,你我共事三年,也算有些交情,在永平这潭浑水里,你虽然扭扭捏捏,但该拿的没少拿,该瞒的也没少瞒。
看在这点情分上,我给你个痛快,你自己了断吧。”
他挥了挥手,一个死士上前,将一柄短剑“当啷”扔在马世忠案前,剑身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至于府上家眷……”刘彪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放心!我会给他们个全尸,你女儿不是爱习武吗?我让她死得像条好汉,不折辱她。你儿子年纪小,给他个痛快。如何?我刘彪做事,够意思吧?”
马世忠缓缓站起身,他个子不高,比刘彪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站得笔直,竟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势:“我要见吴承嗣。”
“吴大人不会见你了。”刘彪摇头,脸上带着讥诮。
“他心软,见不得这场面。再说了,这种脏活,总得有人干。所以今晚的事我来办,吴大人在府里等着听消息呢。”
“沈茂春呢?那个挑唆弑君的奸商在哪?”
“沈老板在准备傍水崖的事,没空理你。”刘彪有些不耐烦了,用刀尖指了指地上的短剑。
“马世忠,别拖延时间了。你那个女儿……叫云兰是吧?挺俊的丫头,听说武功还不错。我已经派了一队人去府上‘请’了。
你要是识相,自己了断,我或许能给她个痛快。要是顽抗……”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他身后那些死士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更是饿狼看羔羊的眼神。
马世忠笑了。他笑得悲凉讽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刘彪啊刘彪,你真是个蠢货。你以为杀了陛下,你们就能活?宣府、大同五万边军就在北面。
金陵十万禁卫就在南边,定远侯云朗是什么人?他若知道陛下在永平地界遇刺,会怎样?弑君是什么罪,你不清楚?
那是要诛九族、刨祖坟、名字刻在奸臣录上!遗臭万年的罪!”
“真因为清楚,所以更要杀。”刘彪冷冷道,脸上的横肉抽动。
“陛下死了,朝廷必乱。最大的皇子才四岁,后宫干政,阉党文官又要斗个你死我活。
到时候各路兵马自顾不暇,谁还有空管永平这点事?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就带着金银远走高飞了。
至于史书怎么写……那是胜利者的事。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
“疯子。”马世忠吐出两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唾沫星子。
“你们都是疯子。吴承嗣是,沈茂春是,你更是。弑君……你们以为那是杀只鸡?那是触怒天威,是天崩地裂!你们跑不掉的,一个都跑不掉!”
“那就试试看!给我上,恭送我们的马大人上路!”刘彪终于失去耐心,眼中凶光暴涨。
两个死士提刀上前。左边那个脸上有颗黑痣,右边那个缺了只耳朵——马世忠都认得,是刘彪手下最得力的两条恶犬,一个叫“黑俾”,一个叫“独耳”。
马世忠忽然动了,猛地掀翻书案,紫檀木的沉重书案,翻滚着砸向那两人。
同时矮身一滚,从案下抽出一柄军刀,刀锋雪亮。
黑煞挥刀劈开飞来的书案,木屑纷飞中,马世忠的刀到了。
刀光如电,自下而上斜撩,黑煞惨叫一声,捂着脖子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狂喷,溅了独耳一脸。
“找死!”刘彪大怒,拔刀扑上。
他的九环刀势大力沉,一刀劈下,带起呼啸的风声。
马世忠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的衣襟掠过,砍在旁边的柱子上,入木三寸,木屑四溅。
他趁机反手一刀削向刘彪手腕,刘彪收刀格挡,“铛”的一声巨响,火星迸射。
但双拳难敌四手。更多的死士围了上来,刀光如网,从四面八方罩向马世忠。
这些人是真刀真枪杀出来的,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一人攻上,一人攻中,一人攻下。
马世忠左支右绌,很快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鲜血顺着手腕流到刀柄,握刀的手开始发滑。
后背挨了一记狼牙棒,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铁刺撕开皮肉,火辣辣地疼。
大腿又被枪尖划了一下,血浸湿了裤管。
他喘着粗气,背靠墙壁,刀横胸前。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滴进眼睛,视野一片模糊。
“父亲!”
一声凄厉的呼喊,从门外传来穿透雨声。
马世忠浑身一震,分神望去。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被两个死士,反剪双手押着,正站在衙门口。
她穿着马云兰常穿的青色劲装,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正拼命挣扎:“父亲!救我!”
那是云兰——不,不对!马世忠定睛一看,心猛地一沉。
那是云兰的贴身丫鬟小翠!穿着云兰的衣服,梳着云兰的发式,身形也相仿,但那张脸……虽然污秽,但确实是圆脸的小翠,不是云兰的鹅蛋脸!
刘彪也看到了,脸色一变,冲过去揪住那女子的头发,迫使她抬头。
灯笼火把下,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清晰可见。
“怎么回事?马云兰呢?”刘彪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小翠一脸,作为马府的大小姐,他自然是认得面貌。
押着小翠的死士结结巴巴:“千、千户,马府里……没找到马云兰,搜遍了,只有这个丫鬟穿着小姐的衣服躺在床上装睡。
马文昭也不在,奶娘说他被接走了……”
调虎离山!
刘彪瞬间明白过来,勃然大怒,一脚踹翻那个死士:“废物!一群废物!马云兰肯定还在府里!搜!给我搜!每个房间、每口井、每个地窖,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还有那个小崽子,肯定也没走远!”
马世忠忽然笑得很畅快,兰儿走了。
她真的走了。从密道走的,刘彪的人找不到。文昭也被接走了,马三马五……应该也护着他们出城了。
够了,这就够了。
我马世忠这辈子窝囊,临了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刘彪!”他忽然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挥刀荡开两柄劈来的长刀。
他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眼中的光芒却异常明亮。
“来啊!杀了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马世忠今日就是死,也要拖几个垫背的!”
刘彪眼中凶光暴涨,亲自提刀上前。两人在狭窄的签押房里厮杀,刀光翻飞,桌椅尽碎,文书账册散落一地,被鲜血浸透,踩成泥浆。
马世忠毕竟年纪大了,又受了重伤,渐渐不支。
他一刀劈向刘彪面门,被刘彪侧头躲过,刀锋只削掉一缕头发。
肋下露出破绽,刘彪的九环刀如毒蛇般钻入,刀尖刺穿皮肉,从背后透出带着一蓬血雨。
马世忠踉跄后退,背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鲜血从伤口汩汩涌出,在身下汇成一滩,温热黏稠。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快速流逝,眼前开始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刘彪抽刀,血溅三尺,有几滴溅到他脸上,被随手抹去露出狞笑。
“马世忠,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刘彪用还在滴血的刀尖指着他的咽喉,刀尖距离喉咙只有一寸。
“马云兰去哪了?说了,我给你个痛快,留你全尸,不说……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把你女儿抓回来,让她生不如死!”
马世忠咳出一口血沫,带着奇异的解脱:“她……去山海关了。现在……应该已经出城了。刘彪,你们……完了……曹总兵会知道一切……陛下会知道一切……你们这些……弑君逆贼……一个都跑不掉……”
“你!”刘彪怒极,眼中杀机沸腾,挥刀欲斩。
马世忠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沾满血的手,颤巍巍地指向刘彪,指向门外那些死士。
指向这间浸透罪恶的衙门,也指向窗外那片他守护了三年,却最终辜负的土地:“弑君……逆贼……不得好死……天……会收你们……陛下……万岁……大唐……万岁……”
刀光落下。
九环刀劈断颈骨的声音,沉闷清脆。
头颅滚地,眼睛还睁着,望着北方——那是山海关的方向,也是皇帝北巡的方向。
永平府武备指挥、从五品武官马世忠,卒于定业五年秋十月二十一,子时三刻。
衙门外,秋雨渐歇,东方天际,隐约泛起一丝鱼肚白。
但那光明,他再也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