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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黄岩,桃花开了。

江秀秀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数日子。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做饭,是推开窗户看天。

看了半个月,终于放心,三月初八,大晴。

“我就说嘛,初八好日子。”她一边和面一边跟林疏月念叨。

“你嫁过来也是初八,宁宁也初八,都是好日子。”

林疏月在旁边帮忙择菜,笑了笑。“妈,您连这个都算好了?”

“那当然。”江秀秀把面团摔在案板上,用力揉着。

“当妈的,这些事不操心谁操心?”

曲宁坐在灶台后面烧火,听见这话,手里的柴火顿了一下。

她低着头,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看不出来是火烤的还是羞的。

出嫁的头一天晚上,江秀秀把曲宁叫到自己屋里。

门关上了,灯点上了。

江秀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红布包,放在炕上。曲宁坐在旁边,不知道是什么。

“打开看看。”江秀秀说。

曲宁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套衣裳,大红色的嫁衣,不是那种老式的中式褂子,是一件改良过的外套,收腰,翻领,袖口绣着云纹。

料子是江秀秀攒了好久的绸缎,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妈,这……”

“我做的。”江秀秀说得轻描淡写,但她的手上有好几个针眼,曲宁早就看见了。

“样式是我自己琢磨的,不知道好不好看。你试试。”

曲宁站起来,脱了外头的衣裳,把嫁衣套上。

江秀秀帮她系扣子,系到胸口那颗,手停了一下。

“瘦了。”她说。

“没有。”曲宁的声音有点哑。

“瘦了。”江秀秀坚持,把扣子系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色的衣裳衬得曲宁的脸白里透红,眉眼也显得格外清秀。

江秀秀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好看。”她说,“比你妈年轻时候好看。”

曲宁愣了一下。

她知道江秀秀说的“你妈”不是她自己,是曲宁的妈妈周云。

“周云姐姐要是看见了,也会高兴的。”江秀秀走过来,帮她整了整领子。

“她在天上看着呢。”

曲宁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江秀秀,搂得紧紧的。“妈,您就是我妈。从您把我收养那天起,您就是。”

江秀秀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

“好了好了,别哭了。明天眼睛肿了,不好看。”

“我不怕。”曲宁闷在她肩窝里,声音瓮瓮的。

“新娘子要漂漂亮亮的。”江秀秀把她推开一点,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来,还有东西给你。”

她从炕柜里又拿出一个布包,比刚才那个小,但沉甸甸的。

曲宁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

“铁盒子你收好。”江秀秀压低声音,“里面是我攒的一些东西,放到箱子里。别让人知道。”

曲宁打开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几盒抗生素,三支肾上腺素,一把折叠刀,还有十几根金条。

“娘,这太多了……”曲宁抬起头。

“不多。”江秀秀按住她的手。

“你到了那边,万一有个急用,这些东西能救命。别嫌少,我这些年就攒了这些。”

“还有这个。”江秀秀从手腕上撸下来一只翡翠镯子,套在曲宁手腕上,镯子水头很好。

“这是您一直戴着的……”

“戴着。”江秀秀把镯子转正,压箱底的那些首饰不要拿出来,太显眼了。

曲宁摸着那只镯子,质地温润,带着江秀秀的体温。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哭了。”江秀秀自己也在哭。

“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曲宁点点头,抱着那个铁盒子,穿着嫁衣,舍不得脱。

江秀秀看着她那个样子,又笑了。“脱了吧,明天再穿。穿皱了不好看。”

曲宁这才依依不舍地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屋里有动静,是曲渊和林疏月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再远一点,是曲靖的咳嗽声,他最近嗓子不好,老咳。

她转动着手上那只温润的手镯。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明天,她就要走了。

不是永远走,是有个自己的家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是江秀秀白天晒过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曲宁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自己醒的。

她躺在炕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已经有脚步声了,是江秀秀,她起得最早,永远都是她起得最早。

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接着是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

然后是曲靖的咳嗽声,他起来了。

再然后,是曲渊的声音,低低的,在跟谁说话。

曲宁坐起来,把嫁衣拿过来,一件一件穿好。

系扣子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穿好了,对着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红衣裳,黑头发,眼睛亮亮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觉得不好意思,不笑了。

江秀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先吃点东西,今天一天有的忙呢。”

面条是手擀的,细细的,卧了两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曲宁接过来,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又哭。”江秀秀拿帕子给她擦,“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曲宁把面条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

林疏月进来帮她梳头。

曲宁坐在椅子上,林疏月站在后面,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

曲宁的头发又黑又长,垂到腰际,梳子从头顶滑到发尾,顺顺畅畅的。

“一梳梳到尾。”林疏月轻声说,“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曲宁从镜子里看着她。

林疏月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嘴角翘着,认认真真地把头发盘起来,用簪子别好。

“好了。”林疏月退后一步,“好看。”

曲宁对着镜子看了看。

盘起来的头发露出修长的脖颈,嫁衣的领子立着,衬得她整个人利落又精神。

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美,是末世里长大的姑娘特有的那种,干净、硬朗、眼睛里带着光。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不是那种末世前的大盘红鞭炮,是黄岩自己做的土鞭炮,声音闷闷的,但热闹。

“来了来了。”江秀秀在门口喊,“傅家的人到了。”

曲宁的心跳突然快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林疏月扶了她一把,低声说:“别紧张。”

曲宁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走。

曲渊在院子里等着。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新衣裳,是江秀秀给他做的,跟娶亲那天同一件。

他站在院子中间,背挺得直直的,看见曲宁出来,愣了一下。

“哥。”曲宁叫他。

曲渊回过神来,咳了一声。“走吧。”

他伸出胳膊,曲宁挽住他,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他的手很稳,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院子外头,傅言站在门口。

他也穿了新衣裳,深灰色的,胸口别了一朵红花。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看见曲宁出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点了穴。

傅晚站在他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二叔,二婶出来了。”

傅言没动。

傅晚又拽了拽。“二叔?”

傅言这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曲宁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曲渊把她送到门口,停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曲宁,低声说了一句话,只有她能听见。

“他要是欺负你,告诉我,我带兵去金江。”

曲宁的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

曲渊把她的手交到傅言手里。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傅言的手是抖的,曲宁的手也是抖的。

但握住了之后,反而不抖了,稳稳当当的,十指交扣。

曲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眼睛红了一瞬,很快别过头去,咳了一声。

江秀秀站在他旁边,早就哭得稀里哗啦了。

曲宁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她先看了看曲靖,又看了看江秀秀,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客气的点头,是九十度的深鞠躬,弯下去,停了三秒,才直起来。

“爸,妈,我走了。”

江秀秀扑过来,一把抱住她。

“好好的啊。好好的。”

曲宁搂着她,眼泪把江秀秀的肩膀打湿了一片。

“妈,我会回来的。过阵子就回来。”

“我知道。”江秀秀松开她,用手给她擦眼泪。

“别哭了,新娘子哭花了不好看。”

曲宁吸了吸鼻子,转向曲靖。“爸。”

曲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去吧。”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好好的。”

曲宁点点头,转身走了。

傅言牵着她,往门外走。

她的嫁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红色的,像一团火。

曲渊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林疏月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有些冰凉。

“她会回来的。”林疏月轻声说。

曲渊点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