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曲渊的脸。
“大哥,到家了。”他说。
曲渊没有回应,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像是在梦里听到了这句话。
消息比车队先到黄岩。
曲靖站在基地门口等着。
他穿着一件旧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身后的灯光照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黄土路上。
老周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时问一句到哪儿了。
对讲机里吱吱啦啦的回应,每次都说快了,但每次都没到。
曲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土腥味。
他站了很久,脚底下的黄土都被踩实了。
“头儿,您进去等吧。外头冷。”
“不用。”
老周不敢再劝。
他知道曲靖的脾气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
他就那么陪着站着,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
远处亮起了车灯。
先是两个,然后是四个,然后是一串。老周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到了到了!头儿,到了!”
曲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车队越来越近,看着车灯越来越亮。
第一辆车停下来,车门开了,傅言从车上跳下来。
他肩膀上缠着绷带,半边衣裳都是血,但站得直直的。
“爸。”他叫了一声。
曲靖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肩膀上的伤、额头上的伤口、被碎石划破的衣裳。
他没问傅言怎么样,第一句话是:“曲渊呢?”
“在后面车上。昏迷了。医务兵说是异能透支,脱力了。没有生命危险。”
曲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变,但老周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
第二辆车停下来,车门开了,担架被抬下来。
曲靖走过去,低头看着担架上的人。
曲渊的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
吊瓶挂在担架杆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曲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曲渊的额头,凉的,但不是那种不正常的凉。
他又摸了摸曲渊的手,也是凉的,但指尖有一点点温度。
“先送医疗站。”他站起来,声音很平,“赵医生等着了。”
担架被抬走了。
曲靖站在原地,看着担架越走越远,消失在基地的灯光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傅言。
“你怎么样?”
“没事。皮外伤。”傅言说,但他站得不太稳,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曲靖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没说话,就那么扶了一会儿。
傅言站稳了,曲靖松开手。
“进去。让你妈给你看看。”
“爸,大哥他……”
“他没事。”曲靖的声音很沉。
“他比你结实。”
傅言点了点头,跟着曲靖往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爸。”
“嗯。”
“今天要不是大哥,我回不来了。”
曲靖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站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声音从前头传过来,闷闷的。
“回来就好。”
江秀秀在医疗站等着。
曲渊被抬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看见担架,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赵医生和护士把曲渊推进了里面的病房,门关上了。
江秀秀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傅言走过来。“妈,大哥没事。就是脱力了。”
江秀秀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看了看傅言的肩膀,看了看他胳膊上的血,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口。
“你坐下。”她说,声音有点哑,“我给你包一下。”
“妈,我没事……”
“坐下。”
傅言坐下了。
江秀秀从护士那里拿了纱布和药水,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把他肩膀上的绷带拆开。
伤口很深,皮肉翻着,血还在渗。
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疼不疼?”她问。
“不疼。”
“骗人。”江秀秀把药水倒在伤口上,消毒,动作很轻。
傅言咬着牙,没出声。
她用纱布重新包扎好,打了个结,又看了看他额头上的伤口不大,但还在渗血。
她用棉球擦了擦,贴了一块胶布。
“好了。”她站起来,把剩下的纱布递给护士。
“回去别沾水。”
“谢谢妈。”
江秀秀没说话,转过身,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她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傅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但他的脑子里全是曲渊跪下去那一刻的画面眼睛闭上,手垂下来,风停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开了。
赵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江秀秀赶紧往前迈了一步。
“赵医生,他怎么样?”
“没事。脱力了,体能透支。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需要休息。”赵医生看了看手里的本子。
“挂几天营养针,好好睡几天就能恢复。年轻人底子好,不用太担心。”
江秀秀的肩膀松下来了。
她刚才绷得太紧,现在一松,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可以,他还没醒,但你们陪着也好。”
江秀秀推门进去了。
傅言跟在后面,站在门口。
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灯。
曲渊躺在床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一些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眉头也不皱了,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江秀秀在床边坐下来,看着他的脸。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的手停在他的手旁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曲渊的手是凉的,她握着,轻轻地搓了搓,想把热度搓进去。
“你这孩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小时候跟人打架,回来一身伤,问你什么都不说,长大了更厉害了,连命都不要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抖了,但没哭。
她吸了吸鼻子,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
“睡吧!睡醒了就好了。”
她坐在床边,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光洒在地板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曲渊的平稳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