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都城,江都府,民间日常口语亦称扬州城。
吴国王宫位于蜀岗之上,前身乃是隋朝的江都宫,虽有所修缮、有所改动,但大致格局并未有所变动。
成象殿内,一场朝会已是接近尾声。
所有议程结束,合门使当殿宣布“衙内无事”,随即吴王离席,起身回宫。
“好去!”
随着合门使一声高呼,百官依次退去。
吴王杨溥离开成象殿,便前往了水精殿。
隋炀帝曾在此观赏宫人的“飞仙”装束表演,吴国倒也奢靡至隋炀帝的地步,只不过虽没有表演,装饰得却是更为精美了几分,假山、流水、花草灌木应有尽有,隐约可见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吴王杨溥刚进入殿内,却见那取代徐知诰,方才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新一任权臣——李德诚后发而先至,已是先他一步来了这水精殿,正朝着一座假山旁的流水小案走去。
只见那流水小案前,身着露肩挂脖红裙,一头乌发梳成一根大辫又用细绳绑起来,左眼下边有颗泪痣,身高不过五尺的上饶公主光着脚丫子坐在案前,踢踏着流水。
一手在案上撑着微微倾斜的小脸,一手捏着书页,一双带着些许桃花感的狐狸眼,正专注地看着书。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身着金红着色锦袍,双手交错于宽大袖口中,一头红发高冠竖起,脸上戴着一张太阳纹路面具。
李德诚来到案旁,先是朝着那带着太阳纹面具的红发男人躬身一礼,而后再朝着上饶公主行礼:“公主殿下,朝堂诸事决策已按您的意思定下,这是去年的盐铁经营账册,近三年的商税账册候在宫外,下朝时已命人通知送入宫来,应当快送来了!”
说着,李德诚便将捧着那一沓书册小心翼翼的放到了上饶公主的流水小案上。
上饶公主没有去看李德诚,只是瞥了一眼那一沓书册,便翻开了手中捏着的书页,漫不经心的问道:“洪州南昌县大塘乡墎墩山附近村落,肃清得如何了?”
“以开矿为由肃清,周边百姓恐服徭役,皆配合迁往他处,这墎墩山附近已无人烟。”
李德诚退回去,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如实回答事情进度。
“嗯!做得不错!”
上饶公主这才微微抬头,瞧了眼李德诚,右手在按了按书脊,便挥了挥手:“没你事了,且下去吧!”
“是!”
李德诚领命,保持着行礼姿势退出数步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撞见迎面走来的吴王杨溥,微微行了一礼,便出了水精殿去。
吴王杨溥对李德诚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目送着李德诚离开,回过头来时,脸上已是浮现一抹笑容。
“父王来啦!”
看到杨溥,上饶公主当即扬起小手招了招。
“我的上饶哎!你若对朝堂诸事有什么想法,让父王去做便是,何必交予那李德诚?挫得父王好没面子!”
杨溥来到那流水小案旁,那须发皆白的老脸之上,竟是满脸的委屈。
毕竟,他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一天被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夺权架空。
有些委屈,也是实属正常。
“若父王有面子可言,上饶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扶持一个傀儡权臣?”
上饶公主耸了耸肩,小手一摊,也是有些无奈。
她与韩澈约定,若能掌控吴国朝政,将吴国商贸、赋税翻上三倍,韩澈便来娶她。
虽然她觉得有些对不起父王,也不知为什么,但她只觉嫁给韩大哥才是心底最重要的事情,只能委屈一下父王了。
而且此前父王本就是为徐温、徐知诰所架空,换做她来,父王便不算架空,当为颐养天年才是。
韩大哥屠了那姓徐的一族之后,朝堂之上人心惶惶,父王毫无阻碍的大权独断。
原本她是想着通过父王把持朝政的,不曾想父王实在不是治理国家的那块料,将朝堂与地方弄得一团糟。
与其费心费力为父王重塑威望,倒不如重新扶持一个傀儡权臣。
反正这吴国境内的玄冥教势力都可以为她所用,韩大哥更是命其麾下的衡山分舵舵主——日游神来教导与辅佐她,扶持一个权臣架空父王,倒也是符合以往从徐温到徐知诰惯例。
祖父时期的老将李德诚,在朝中资历颇高,素有威望,谦恭沉厚,又处事圆滑,最主要是锐气不足,没什么野心,无疑是这个傀儡权臣的最佳人选。
朝臣听闻李德诚身后,是屠了徐氏一族的那个势力,纷纷望风归降。
有着韩大哥屠灭徐氏一族的凶威在,掌控吴国朝政远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可······”
杨溥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两句,却又发现无话可说。
若是在女儿面前狡辩,那未免也太丢脸了些
毕竟,相比起他之前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的朝堂来说,现在的朝堂实在好得太多了,甚至比徐温、徐知诰父子俩掌权时还要井井有条。
便是狡辩,也实在没什么好狡辩的。
他似乎,真就是如此的不堪!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那胖胖的老脸上,满脸的委屈尽数化作失落之色。
上饶公主这段时间也已褪去天真无邪,见此当即握着杨溥的手安慰道:“好啦!父王你看看你,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好生调理身子,安心颐养天年,吴国交给女儿就好了!”
“可是上饶,你······你······”
杨溥闻言,顿时满脸纠结,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方才接着说道:“你是女子啊!”
上饶公主闻听此言,当即心生不满的撒开了杨溥的手:“父王,这就是你的目光狭隘之处了,远的不说武皇称帝,近的也有那岐王李茂贞以女子之身执掌岐国呢。”
“啊?”
杨溥明显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皱着眉头狐疑出声:“李茂贞是女人?”
“哼!女儿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上饶公主冷哼一声,回想起那一抹红裙身影,心底里便有些不服气。
据夜游神那女人所说,就是因为那老妖婆执掌着岐国,韩大哥才去主动勾搭的。
“这···这···这不可能吧?”
杨溥仍是有些不敢置信,企图寻找其中漏洞:“岐王李茂贞行伍出身,以军功封王,不可能是女人吧!”
他虽是徐温与徐知诰父子俩所扶持的傀儡,但岐王李茂贞这等鼎鼎有名的人物,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执掌岐国的岐王李茂贞,就是一个女人!”
上饶公主这段时间被日游神督促着,恶补的东西有很多,但这其中暂时还没轮到各大诸侯藩镇的前尘往事。
不过,她不觉得夜游神会骗她,她感觉的出来,夜游神那女人对那个老妖婆也是愤恨不已。
“这···这也太荒唐了!”
杨溥有种世界观崩塌了的感觉,不过他到底没见过那岐王李茂贞,倒也不好固执己见。
毕竟女皇帝都曾有过,出个女诸侯,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不荒唐,很快就有下一个女诸侯了!”
上饶公主小脑袋微微昂起,带着些许桃花感,形似狐狸般的眉眼微微扬起,那一颗泪痣似是在闪闪发亮。
“咳咳!”
杨溥差点被自己宝贝女儿的语出惊人给噎着,轻咳两声,换个思路劝道:“上饶啊!女主掌国这事我们暂且不说,可你这·······”
杨溥声音微微一顿,拉着上饶公主的手凑近了些,眼神忌惮的瞥向一旁站着的日游神,压低声音道:“可你这是引狼入室啊!”
“父王不妨仔细想想,若不是韩大哥屠了徐温一族,这吴国迟早姓徐。”
上饶公主轻轻拍着杨溥拉着自己的手,红唇轻抿着笑容,声音却是有些冷:“而今吴国由我执掌,至少这吴国能姓杨!”
“上饶你······”
杨溥错愕的看着自己眼前这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女儿,心中惊恐不已。
尽管自从女儿回来的那一天起,他便察觉到了自己女儿的变化,可那又如何?
不论有什么变化,终归是他的上饶,是他最宠爱的女儿,这便足够了。
即便被上饶夺了权,他也只是自欺欺人的认为,这可能是那个姓韩的胁迫他上饶做的,又或者是上饶孤零零被歹徒挟持缺乏安全感什么的,总之他那贴心小棉袄肯定是有苦衷。
反正他自成为吴王以来,便是徐温父子所操控的傀儡,对此也早就习惯了,虽对被自己女儿夺权感觉多少有些不合适,但这也没什么。
女儿将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比他有能耐,他应该感到骄傲才是。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那张笑容和冰冷同时出现的熟悉脸庞,杨溥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这不是他那个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的女儿,这不是他的上饶!
那双软弱的眼睛,一点点的怒意盈眸!
“这不是我的上饶!”
杨溥歇斯底里的怒吼出声,发福的身躯骤然暴起,扑向了一旁的日游神:“你们到底对上饶做了什么?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还我上饶,还我女儿!”
只是就杨溥那身板与力气,即便拼尽全力扑击,也无法撼动日游神分毫。
“将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杨溥一边老泪纵横的怒吼着、质问着,一边疯魔般撕打着日游神,心神已然崩溃。
日游神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多瞧杨溥一眼,那张太阳纹面具始终在面对着上饶公主。
“······”
上饶公主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笑容缓缓沉下,心里边有些难受,但又感觉自己父王是真有些疯了。
她不就是上饶吗?她不就就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吗?
莫名的觉得那怒音有些刺耳,扰得心绪烦躁,也扰得头有些疼,不由眉头紧锁的冷声道:“让我父王冷静点吧!”
“是!”
日游神应了一声,伸手在杨溥后脖颈处一捏。
杨溥顿时身体一软,怒吼声戛然而止,日游神微微俯身接住,整个水精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给我吧!”
上饶公主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日游神把人放过来。
日游神默然听令,扶着杨溥在上饶公主身旁躺下,将其脑袋放在上饶公主腿上枕着。
上饶公主轻抚着自己父王脸上的皱纹,父女间过往的温馨浮现眼前,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红唇不由抿起一抹温馨的笑容。
一改方才冷意,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对外宣称我父王身患重疾,让我二哥“暂理朝政”!另外放出李德诚幕后之人是我的消息,先试探一番朝堂反应,我再逐步走向台前!”
“嗯!明白了!”
日游神应了一声,上饶公主走向台前的时间早了些,但只是放出消息倒也无妨。
回想起先前李德诚所汇报的事情,上饶公主又问道:“海昏侯墓周边已经肃清了,随时可以挖掘,盗圣温韬眼下就在这扬州城,不去接触吗?”
日游神摇了摇头:“教主说了,只接触温韬,不接触李星云!”
“有什么区别吗?”
上饶公主抬头看向日游神,不解的问道。
日游神抬手,仅留下一根手指伸直:“其一,李星云是李唐后裔,关乎龙泉宝藏,吴国不宜卷入其中。”
“其二,龙泉宝藏关乎教主的计划,不能耽误李星云寻找龙泉宝藏的进度。”
日游神抬起第二根手指,说出第二个理由。
上饶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那何时接触温韬?”
“等他与李星云分开的时候!”
韩澈早已在信中有所交代,日游神不需要思考,直接将答案脱口而出。
上饶公主得知答案,却是微微皱眉,冷声道:“以后韩大哥的来信,直接给我!”
“······”
日游神没有立即回答,心中正在权衡。
太阳纹面具之下,目光自上饶公主身上移开,看向了那张流水小案。
小案上除却李德诚呈上的那一沓盐铁经营账册,还有三本书,一本翻开的,两本没翻开的。
翻开的那本是《盐铁论》,那两本没翻开的分别为《管子》与《国富论》,《管子》翻阅的痕迹明显,《国富论》则明显没有翻阅过。
《盐铁论》与《管子》这两本前人所着暂且不论,那《国富论》却是老大传授给他的,如今却是命他教导这位上饶公主,明显是对其颇为重视。
这般权衡之后,日游神点了点头:“没问题!”
上饶公主嫣然一笑,带着些许桃花的狐狸眼微微扬起,指了指那一沓盐铁经营账册。
“那就根据这些盐铁经营账册,给我讲一讲这《盐铁论》吧!”
······
蒲津渡,一艘小船上。
陆林轩看着韩澈将一封书信放下,嘴角笑容微微扬起,不由好奇问道:“什么好事?”
“吴国那边新建的杨吴分舵来信,说你师哥他们与李嗣源在扬州城会面,看样子相处甚欢。”
韩澈一边说着,一边将信件递给了陆林轩。
陆林轩扫了一眼,却是注意到了信中提及的一个名字,眉头不由一皱:“这个上饶公主是谁?”
“吴王的女儿,先前从吴国劫来的人质,吴王信守承诺没有以钱粮资助梁国,我自然也得信守承诺把人家女儿送回去,杨吴分舵能够成功建立,少不了吴王的‘感激’。”
韩澈面不改色的笑着解释,话里边有真有假,也有信息错位。
“你劫持吴王的女儿,你只不过将他女儿送回去,他竟然还要感激你,这人未免也太实诚了吧!”
陆林轩眉头舒展,秋水般的眼眸眯成月牙儿微微弯起,忍不住笑着吐槽道。
“谁知道呢?他要感谢我,我总不能不领情吧?”
韩澈耸了耸肩,也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那倒是!”
陆林轩点了点头,将信件还给韩澈。
韩澈接过信件,催动内力,将之化作飞灰,洒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日游神不会在信中过多提及上饶公主,所以信件给陆林轩看看也无妨,但上饶公主的来信,却是不能给陆林轩看的,否则陆林轩必然炸毛。
推动上饶公主掌控吴国,并不是他多么喜欢这位上饶公主,只是他在尝试着效仿女帝与岐国这一步棋。
女帝为何没有上袁天罡的名单?袁天罡又为何没有动李茂贞离开后的岐国?
无非是觉得这乱世之中,女主掌国没有威胁而已。
那再来个女主掌国的吴国,袁天罡又会有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