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吴三桂读到“红色闪电”军团这首军歌的时候,是从一位成熟统帅的视角去审视的。他窥见的,是一个深谙统驭之道、胸怀经纬的巨人。
那词句里蓬勃的野心,激昂的军魂,以及将宏大叙事楔入士卒心魄的政治手腕,无不昭示着,此人的器识与格局,已远远超越了这方天地的认知。故而,他才会道出“这是何方神圣”的感慨。
吴三桂更感慨于自己的主动:这一步政治“闲棋”走的太妙了——在此人潜龙伏渊之际便去接触,未来或许能得到最丰厚的回报。
吴三桂自忖凭山海关的资本,尚可勉强与此人平等对话。然而,当这同一纸歌词传到高杰手中时,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波澜。
——
帐内灯火昏暗,将几人的影子长长投在帐壁上,随着烛火不安地晃动。
高猛见兄长捏着那张纸,眼神发直,半晌不语,试探着唤了声:“大哥?”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高杰回过神,没说话,只将纸递给了身旁的邢夫人。
邢夫人好奇的接过信笺观看,那双见惯了厮杀和背叛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涛骇浪——却又似在无边的黑夜里看到了一点遥远的、不确定的星光。
她默然半晌,最终将这复杂的情绪连同纸笺,一并递给了郭虎与李本深。
“他娘的,这才叫军歌!”
李本深扫了几眼,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油灯一跳。
他年轻剽悍的脸上满是激动,“看得人血都热了!比咱们在京城听的什么‘君恩深似海’、‘上报天子下救黔首’那些虚头巴脑的强一万倍!那些调子,哼,软得像没骨头,像娘们儿哭坟!”
郭虎却看得仔细得多。他早年是李自成的老营兵,听惯了“吃他娘,穿他娘”那样直白粗野的呼号;降明后,军营里要么是死气沉沉的“忠君”调调,要么是士兵私下哼的思乡曲,哪听过这么硬邦邦、带着火气的歌?!字字都带着金石交击的杀伐声,和一股……一股他从未在明军身上见过的“正”气。
他眼中精光闪动,却没急着开口,只是把纸递回给高杰,沉声道:“大帅,这歌……气象不凡。”
高杰绰号“翻山鹞”,作战悍勇,出身草莽却非全然莽夫。降明后,他刻意留心过这些“文事”,知晓军歌民谣里的乾坤。
在闯营时,他便感叹那些俚语小调的厉害。比如《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
“朝求升,暮求合,近来贫汉难求活,早早开门拜闯王,管叫大小都欢悦。”
还有什么“金江山,银江山,闯王江山不纳绢。”
通过儿童传唱、驿站张贴、士兵口授等方式扩散,甚至被改编为戏曲唱段在民间演出。这些歌像一把钝刀子一样,慢慢锯着支撑朝廷的最后柱子。那是生根于泥土的武器,粗粝,却致命。
降明后,他也见识过“体制内”的高雅。
戚继光的《凯歌》——“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词句堂皇,气象恢宏。
可那是嘉靖年间的旧梦了。如今的大明,庙堂自身早已气短,又如何能将这口“忠义之气”吹入士卒的肺腑?那歌声,早已随着戚家军的消散,飘零在故纸堆里了。
还有一些关外“骑射如风,猎鹰翱翔,白山黑水,吾族之乡”;《带羽毛的文书》等思乡、诉边塞之苦类的。
这些歌谣虽未形成现代意义上的“军歌”体系,却深刻影响了当时的战争走向与民心向背。
高杰接过信笺,目光再次落在纸上“‘扞卫我们家园’……‘战斗只为尊严’……”
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一股复杂的滋味在心头翻滚。
这首歌好不好?高杰扪心自问。
然后自答:岂止是好,简直是鼓舞士气之神作!
它像一柄精心锻造的仪仗剑,光芒夺目,象征着军队应有的魂魄与尊严。
他像在问别人,也像在问自己,“可这歌……咱们能唱吗?”
帐内一静。
李本深不假思索:“为何不能?咱们也是大明官军!这歌提气!就该让弟兄们都学起来,阵前吼上几嗓子,吓也吓死李闯那帮泥腿子!”
高杰无奈摇头。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了:一支军队唱什么歌,不仅仅取决于歌的好坏,而取决于这支军队是“谁”,为何而战。
他的军队,是求活的军队,是攥着最后一口气在挣活。和他们谈歌词里的“使命”,生不出半分的共鸣。
邢夫人幽幽地开口了。她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眼神里有怜惜,更有一种冰冷的清醒:
“本深,你听听那词。‘家园’……咱们手下这些儿郎,还有几个有家?故乡早成了乱兵与饥馑轮番践踏的废墟。从陕西到河南,从湖北到山西,家,早没了,‘家园’在哪儿?”
她顿了顿,却像刀子:“‘尊严’?咱们向地方‘借’粮时,那些乡绅缩在堡寨里,看咱们的眼神和看流寇有什么两样?肚子尚且填不饱,妻儿尚且无处安顿,死了都没人在乎咱们,咱们的尊严……在哪里?”
众人黯然。“尊严”二字,太过奢侈了。
真正的尊严,是站着死,而非跪着生。
但真想要尊严,哪里还好意思去抢粮食,抢棉被?!
他们悲哀地发现,连“站着生”都需竭尽全力,甚至不得不偶尔弯下腰,去争抢那活命的口粮。这行径本身,便与歌词中的堂皇正气格格不入。
李本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郭虎接过话头,语气是历经世事的沧桑:“夫人说得在理。这歌,是给有‘根’的兵唱的。当年戚少保的兵,守的是自家的田,护的是身后的国,所以他们唱‘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咱们呢?”
他苦笑一下,“咱们是水上的浮萍,朝廷给个名分,让咱们在哪打,就在哪打。让打谁,就打谁。打胜了,是应该;打败了,就是罪过。咱们没有‘群山’可撼,只有……永远填不饱的肚子…有时为了活下去,还只得抢…”
众人内心自我安慰:从九边将士到内地卫所,从左良玉到刘泽清,从李自成到张献忠,无论是官还是匪,哪个没有抢过?!
当个体的尊严都得不到的时候,让个体去扞卫集体的尊严,就成了笑话。
高猛听着,忍不住插话:“哥,郭大哥说得是。我在山东看了,任大人的兵,站在那里就像生了根。他们有济南大营,有工业厂造钢铁、水泥,听说还在分田!他们的‘家园’,就是他们守着的山东!所以他们敢喊‘扞卫’。咱们……”
他环顾这简陋的中军帐,和帐外黑沉沉的、不属于他们的旷野,“咱们有什么可‘扞卫’的?连今晚宿营的这块地,明天还不知是不是咱们的。”
高杰何尝不知“士气”与“军魂”的重要?他做梦都想让手下这群虎狼之师,也能有这般昂然挺立的脊梁。
可他给不了。因为首先,他自己就没有。
他早已在命运的漩涡里,丢失了所有方向。
起义,是为活命;
降明,是为活命;
如今在这潼关前线枕戈待旦,依旧是为活命。
他的人生,被简化成一场接一场的生存危机,容不下“扞卫”、“尊严”、“华夏疆野”这般宏大的命题。
高杰的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那纸笺捏破。
他抬起眼,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长期焦虑和缺乏睡眠的痕迹。
“根……地盘……”
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沙哑,“左良玉有武昌,刮地三尺也没人敢真动他;吴三桂有宁远,朝廷的饷银器械第一个紧着他。为什么?因为他们脚下踩着的,是朝廷也认的‘他们的地’!”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仿佛要将积压已久的郁愤倾泻出来:“咱们呢?咱们脚下是什么?是孙督师划的一条线!今天让咱们守灵宝,灵宝就是咱们的?屁!咱们是客军!是外来户!地方官防咱们像防贼,百姓躲咱们像躲瘟!咱们没有一粒粮是自己地里长出来的,没有一文钱是自己地盘上收上来的!全部!全部都要仰着脖子,等朝廷、等督师从牙缝里抠出来施舍!”
他猛地站起身,在帐内急促地踱步,影子在帐壁上狂乱地晃动:“没有地盘,就没有退路!吴三桂败了,可以退回山海关,朝廷还得求着他守。咱们败了往哪退?河南?湖广?还是回陕西老家?哪一处有咱们的城池?哪一处有咱们的存粮?哪一处的官会开门放咱们进去?败了,就是丧家之犬,是流寇!朝廷正好把打败仗的罪名全扣在咱们头上,说咱们‘贼性难改,不堪重用’,然后像扫垃圾一样把咱们扫掉!”
这番赤裸裸的话,将所有人心中那层不敢捅破的窗户纸彻底撕开。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高杰粗重的喘息声和烛火的噼啪声。
邢夫人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紧绷的手臂,声音带着一丝凄然,更带着一丝意有所指:“所以,这歌里的‘尊严’,咱们要不起。活着,把这几万跟着你的兄弟带下去,找到一块能真正站稳脚、喘口气的地界,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尊严’。”
李本深脸上的激动早已褪去,换上了和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喃喃道:
“难怪……难怪咱们总觉得憋屈,拼命打,也像无头苍蝇……原来,我们一直不知道为啥在打……”
郭虎长叹一声:“大帅,夫人,咱们就是这大明兵册里,最没着落的那一笔。用得着时,是先锋利刃;用不着时,便是弃子闲棋。这歌——”
“日月所照,皆我华夏疆野”他再次看向那歌词,“是宏大棋局里的战歌,不是给咱们‘棋子’唱的心声。”
高杰停下脚步,定定地看了邢夫人一眼。他听出了一丝画外音。
坐回椅中。所有的激昂、愤怒,慢慢化作了深不见底的思虑。
他的世界,狭窄得只剩下明日粮草何处着落,后日大军压境如何抵挡。
那束来自山东的光,太强烈,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身处何等的泥泞与黑暗。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纸笺折起,仿佛那不是纸,而是一块烫手的、不属于他的珍宝。
“收起来吧。”他对高猛说,声音已恢复了平静。
高杰慢慢地,更看清了他现在面对的现实。
与吴三桂、左良玉那些“体制内”的人物相比,他,就是个“临时工”。
吴三桂们,是“自己人”。他们有光鲜的出身(将门、行伍),有清晰的师承脉络,是朝廷维系统治必须倚重的“嫡系”。而高杰,是“外来者”,是“投诚的贼”。这个烙印,是他永远无法融入那套森严体系的“原罪”。
他脚下每一寸土地,都是“暂驻”。今日孙传庭令他移防灵宝,他便得拔营;明日朝廷一纸调令,他就得开往别处。他没有权力任命一个县令,没有资格征收一粒公粮,甚至驻军久了,地方乡绅都敢联名上书,嫌他们耗粮滋事,请“总兵大人移驾”。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容他这支“降军”安然舔舐伤口。
当活下来成为每天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最高命题时,任何超越生存的崇高理想,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你们来猜一猜——”
高杰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手指着桌上的长枪:“任大人,为何要送我这些火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