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王萧寻月,北幽皇帝亲侄,乃此次和亲使团正使。
方才众人只顾着瞧热闹,加之谢颂今长相清俊温润,周身毫无北地而来的风雪凛冽气,根本没将怀安王与眼前男子联系起来。
一家三口看着是挺和谐,但……当爹的千里迢迢跑来和亲,当娘的日日混迹清风馆。
路人纷纷摇头叹息,大户人家就是乱,爹娘都这般不靠谱,倒可惜了那般灵秀的孩子。
许长林平静得有些意外,谢颂今好奇问:“你怎的不同那人一样追上去,你就不嫉妒?”
许长林望着曲杳消失的方向:“我找大夫帮她调理过身体。”
话不用挑明,谢颂今便懂了。
谢老道帮曲杳治腿时就曾说过她体内寒气郁结,气血两亏,加之从前常服峻利之药抑制痛楚,此生都难以有孕。
不过曲杳并不在意,没有孩子对她来讲反而是件好事。
……
不出谢颂今所料,曲杳如期而至。
人未到,长剑自正门破风而来。
穿透四处垂挂的靛蓝帘帐稳稳钉入谢颂今身前的矮几,随之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响,悬在谢颂今头顶的帐帘冲他当头砸下。
不过眨眼一瞬,谢颂今欲起身避开,却被砸了个正着。
小白吓得头顶小红花又“噗”的一声冒了出来。曲杳听见身后官兵紧跟的脚步声,眼疾手快扯下帐帘朝小白扔去。
使团护卫嘴里嚷着一串曲杳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话冲进屋,恰好瞧见他们的怀安王掀开帐帘,无奈冲他们摆摆手:“王妃闹脾气呢,你们退下吧。”
曲杳对上谢颂今笑盈盈的脸,忽然也笑了。
她娇滴滴迎上去依偎在谢颂今身旁,死死挽着他胳膊。
一手掐在他腰间,冲着一众护卫眨眨眼:“夫君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哪敢冲您发脾气,要怪就怪夫君威势正盛,跺跺脚都要抖三抖,这四方馆这般不结实,实在住不得。”
小白藏在帐帘下的身子一抖,张嘴欲呕。
太恶心了!
谢颂今挣扎一瞬发现自己纹丝不动,也不甘相让,抬手掐着曲杳的脸逼迫她转头看他,咬牙切齿:“哪比得上夫人美貌,甫一进门风便掀了帘帐,人都道闭月羞花,连帐子都舍不得遮呢。”
曲杳深吸一口气,她敌不过这人脸皮。
于是她拎出小白。
“乖儿子,还不快给你好大爹捶捶腿!”
“萧白,许久未见你娘亲,怎的躲在帐子里不说话。”
两人眼神交战,火星直冒,寸土不让。
小白心里直犯苦,从前这位置不都是谢红英那个傻大锤的嘛!
他好想乔乔。
小红花死活收不回去,小白只能披裹帐帘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脸来。
水汪汪的杏眼眨了眨,不怕死道:“爹爹娘亲,瞧见你们能复合,小白此生死而无憾啦。”
好一番母慈子孝、父母恩爱、其乐融融、家庭和满。
护卫们极有眼色离开,还顺手带上房门。
待人一走,胡床上的两人霎时离开对方三丈远,异口同声道:“你恶不恶心!”
曲杳只觉浑身不舒坦,搓了搓胳膊,瞧见一旁偷笑的小白,才想起此行正事。
她一把捞起小白,指着他头顶那朵颤微的花:“你怎么把它带下山了,不知道下山对它修行无益吗!”
谢颂今懒懒倚着梁柱:“它自己非闹着下山,一口一个爹唤着,换你,你能拒绝?”
曲杳横了他一眼,皱眉思索,想着得给小白寻顶孩童戴的帽子,正好天将冷,也不奇怪。
小白却以为曲杳要赶它回山里去,可怜兮兮唤道:“娘亲,我还没见着乔乔呢,别赶我走好嘛。”
曲杳好不容易压下的怒意又蹭地冒上来。
“娘你个大头鬼。”
“老娘是活生生的人,生不出你这么个丑不拉几的小人参精。”
小白伤心了,剩余两片绿油油的叶子也冒了出来,最后干脆化为原型扑在胡床上捂脸抽搭搭痛哭。
“嗷!我要乔乔,你们都是坏人!”
“她说我最可爱!最漂亮了!”
“师妹那张嘴你也信?”
哭声一顿。
小白窝在白羊裘里,蜷作一团活像颗长了四肢圆溜溜的汤圆。
曲杳毫不留情再扎一刀:“小白,你是不是胖了。”
谢颂今抬手熟练地堵住耳朵。
小白却意外地没有再继续哭,它变作孩童,像是没看见那两个大人似的安慰自己:“小白不哭,小白不哭。”
接着取下两块帐帘碎布,一块系在头上挡住小红花,另一块系成个小兜走进内室。叮铃咣当一阵响,再出来时又挑挑拣拣一番,拿过矮几上的果子和饼往布兜里塞,复将其一甩扛在肩上。
一句话不说闷闷往外走。
曲杳问:“它这是……又离家出走?”
“钟灵街,林府。”
“不拦着他?”
“不必,萧白是我儿子,他去了,这皇城里的人只要不想再掀起与北幽的战事,就不敢动林家人。”
曲杳眯着眼细细打量对面的男人,从前她虽时常下山,但也算和谢颂今在长清观待了十多年。恐怕除了把他捡回来的谢老道,无人知晓其真实身份。
这师徒俩倒是能憋,一憋憋十多年,怕不是王八投胎。
曲杳又问:“北幽来皇城当真只是为了两国和亲,永结邦交?”
谢颂今故弄玄虚道:“我倒是想,但有的人不这么想。”
曲杳抿了抿唇,一个个心眼子长得跟个蜂窝似的。
她解下腰间北阁阁主令牌扔到矮几上,抬脚往外走:“城西我开了家小酒坊,有事去那儿。”
顺便幸灾乐祸留了句:“谢颂今你就等着吧,瞒着这么多事,等那两个小的回来你有的哄了。”
于是在北幽使团人眼里,他们的怀安王再次被抛弃,这回连儿子也不要他。
副使沙勒闻声赶来时,侍女小厮正收拾屋中撒了一地的瓜果酒水,活像被人洗劫过一遍般。
来时路上就有人告知他怀安王那位传闻中抛夫弃子的王妃现身。
之前他一直怀疑根本没有什么王妃,实在是萧白长的同萧寻月没一点像,现在他也不确定了。
沙勒恭敬道:“王爷,可需要将小王爷寻回。”
谢颂今拾起令牌揣进怀里:“不必。”